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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的狐裘衬着苍白的肤色,墨如点漆的瞳仁幽深似水,微微上挑的凤眼让他看起来不怒而威,他徐徐而至,地上铺着厚重的羊皮毡,白鹿皮靴踩在羊皮毡上,明明轻巧柔和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却让人觉得,那一步一步都踩在各自的心坎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太后修剪得甚好的眉再次皱了起来,神色晦暗地看着徐徐而至的少年,一朝大意,原本以为不过是头温驯的羊,哪知却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生生架空了她这个垂帘听政的摄政太后,成为这深宫一介和这世间普通女子无二的贵妇,虽还是燕梁国独一无二的太后娘娘,如今却只能枯坐深宫,坐等风起之时。
可是那风——还不知何时才会起,而她,已然熬得几近发疯!
愈想太后心中愈发激愤,虽面色一如寻常并无波动,可手背暴起的青筋却出卖了她,熟知太后秉性的云若兰只瞄了一眼,便将眸光凝在了那背光而来风华无双的少年身上。
这座慈宁宫宛如一座阴诡莫测血光冲天的地府,太后便是那食人的恶鬼,她在这暗不见天日的炼狱魔劫里苦苦挣扎求生,只以为这一生,永坠这阴曹地府再无脱困之日,却不曾想,上苍却生了一线仁善之心,为她拨了一丝光明,那宛如神砥的少年,是她此生的救赎!
那边厢,云老夫人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下垂的嘴角抿出一丝滔天恨意,便是这看起来清贵无双的国师,将她好好的六十寿宴折腾成一出笑剧,让整个云国公府成为燕京城的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让她生生折了两个精心培养的嫡孙女!
不管是太后娘娘势同热油淋了心的憎恨,亦或是云若兰心中日益膨胀如水草一般疯狂蔓延生长的爱慕,以及云老夫人势如水火不两立的仇恨,都只能将这些情绪悉数压下,端出一副贵人该有的架子看着渐行渐近的长孙逊。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抱恙,皇上因为担忧夜难成寐,微臣知悉之后不胜担忧,为解君忧,微臣带来两位巫女进宫照顾太后娘娘,还望太后娘娘早日康复。”行至榻前,白鹿皮暗纹靴止步不前,长孙逊双拳揖礼,朗声而道。
虽嘴上说的不胜担忧,可那清冷无双的面容上,却不见丝毫忧心忡忡,唯有你敬我一尺,本国师还你一丈的猖狂。
太后娘娘深深吸了口气,强撑着笑脸道,“劳国师关怀,不过哀家已然好转,倒无需国师这般劳师动众。”
长孙逊送来的人,她焉敢留在身畔,即便身为太后,饮食皆有宫女以身试之她方用之,可是巫女却远非寻常人所能相提并论的,谁知道这些巫女会用怎样的手段来控制住她这慈宁宫的人,从而再挟制她这个太后娘娘。
再退一步,即便这些巫女并没存着挟制她这个太后之心,可终究是长孙逊的人,若将人留下,岂不等同于她这慈宁宫里,就多了耳目,一举一动皆会被长孙逊知悉?
是故,太后心里,打定主意,不惜任何理由也要将长孙逊带来的两个巫女拒之宫外。
然而她却忘了,长孙逊是何人?
“太后娘娘无需担心,娘娘应当知晓,巫神庙向来就有为照顾宫中娘娘而生的巫女,照顾太后娘娘凤体乃她们职责所在。”长孙逊淡然说完,手轻轻一挥,便有两名巫女迈了进来。
两名巫女眉目清秀漠然,一袭纯白巫女服倒似那吊孝的孝服一般,只差头上没戴着孝帽,太后看得咬牙切齿,就这装束,还说是来照顾她这太后的?是来膈应她这个太后才真吧?
还不等太后发作,两名巫女垂眸福礼,“臣女巫晶(巫莹)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两名巫女行的礼甚是端正,挑不出一丝错,态度也甚为恭敬,就是那阴恻恻的请安音色,落入人耳朵,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诡异莫测的阴森之感,就似无形之中,有一双你看不见的手,轻轻抚上你的背,让你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饶是见多血腥的太后娘娘,亦是窒了一窒,对这两名巫女的感观,愈发的反感,正想着用怎样的理由,才能将这二人拒于宫门之外,却听得长孙逊道,“从今往后,你二人精心照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若有不测,唯你二人是问。”
两名巫女恭声应下,太后娘娘心中却是一动。
这两名巫女是长孙逊亲自送进宫的,若她有个什么不测,不就能牵连到长孙逊身上?
这般一想,太后原本拒绝的话语又生生吞回肚腹,皮笑肉不笑的道,“国师细心,哀家在此谢过国师。”
她正愁着长孙逊处事太过干净利落,让她和皇上揪不住任何把柄,如今长孙逊自个将这大好的把柄送上门,她若不好好加以利用,岂不是浪费了长孙逊这一番良苦用心?
太后心里的盘算无人得知,长孙逊却只是勾唇浅笑,“此乃微臣本份,微臣此次进宫,除此一事,还有一事需禀明太后娘娘,云少将军长年驻守边疆,如今大业已成,是时候成家了,微臣千挑万选,唯有孙将军府上的千金堪为云少将军良配,不知太后娘娘心下如何?”
他言词之间甚为诚恳,然那音色却是不容拒绝,只让太后娘娘手背的青筋再次暴起。
堂堂云国公府的嫡孙,燕梁国首屈一指的少年将军,什么时候轮到由他区区一个国师指婚了?
不但太后娘娘愤怒交加,云老夫人心中的愤恨更是不遑多让,那可是她最器重也最心疼的嫡孙,云府的未来,全压在这个嫡孙的肩上,这样龙章凤姿的佼佼少年,岂是孙家那野蛮无知粗俗不懂礼仪的女子所能匹配之的?
唯有云若兰,听闻之后垂了眸,唇畔勾出一抹凉凉的无人窥得到的窃笑。
当日太后娘娘乘着长孙逊远赴西楚赐下婚旨,便该当知道等着她的,将是长孙逊无穷无尽的报复怒火。
当年那温润如玉的少年早已不复见,如今的长孙逊,睚眦必报的性子燕梁谁人不知?
也就太后娘娘愚昧到敢去拨老虎的须,既然拨了,那就得承受虎醒之后的暴跳如雷。
太后娘娘一道赐婚懿旨,云若瑶一朝成为国师府的夫人,可这椅子还没坐热,国师夫人便让扫地出门,可这——还不是结束,如今,才是长孙逊对太后娘娘一意孤行的最大惩罚。
你乘他不在为他赐婚,如今他回来了,光明正大的当着你一国太后之面,为云国公府少将军指婚,千挑万选的,还是满燕京无人不知的花痴草包女,这不亚于是在明着狠狠一巴掌还回去!
有太后娘娘在,太后不曾发话,云老夫人即便再气,也时刻谨记着不能逾越了规矩,是故即便双眸冒着熊熊大火,云老夫人的牙关亦是咬得死死的,没哼出一个字眼。
她在等,等太后娘娘为云国公府出头,她就不信,太后娘娘能咽得下这口气,能同意这桩亲事!
果不其然,太后娘娘面色变了变,终是扯开了嘴角道,“国师,博儿的亲事,自有哀家和皇上操心,就不劳国师挂念了。”
老国公已经老了,现任的云国公那就是一个不可雕也的朽木,好在这朽木生了个聪慧绝纶堪为英才的儿子,这才让太后娘娘在自个娘家那边看到了一线曙光,还期待着这一线曙光将来能让她重振当年摄政之威,自是不甘心让长孙逊掌控云博之的亲事。
太后娘娘开了声,云老夫人的心里头,虽稍稍安稳却不曾落地,毕竟,长孙逊的话,可是比当今皇上还要一言九鼎,他既然打了这样主意,想必就不会轻易放弃。
垂着头垂着眸的云若兰,眼底的讥诮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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