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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第3页)

用泾县宣纸制作的信笺,经历至少二十年岁月之后,其质地有了奇妙变化,手指触摸页面,如同轻风吹过丝绸,勾起一种柔到骨子里的情绪。还有那墨迹,浸在纸面上的完整笔画尚无特别之处,异乎寻常的是漆黑墨迹与洁净纸面相交相斥的那些边缘,浅眼一看如婴儿秀目,白无瑕,黑也无瑕,且因白处洁白,幻化出黑处甚至比白处还要清明的感受。如果看得深了,又会发现黑与白的交会,恰如少妇那若即若离的妩媚,因为墨迹漫渗自然产生的柔美墨线,仿佛是由那数不清的多情媚眼串联而成。最后是那印章,篆刻名家用刻好的印章在纸上打一方印通常得一个早上,写有甲骨文的信笺上的这方印,不可能是用了一个早上才打上来的。然而,那上面的“郝嘉”二字,任何刀法改变所导致的细微变化,都能清晰地表现出来。究其原因除了纸是老宣纸,那印泥一定是十倍于老宣纸年头的老印泥。在老印泥里朱砂已不是珍贵原料,那些体现篆刻刀法的细细密密的灿烂微点,平铺处如星斗满天,到了边缘又似一河两岸,能够形成这种特殊效果的是那些在多少年前就拌进老印泥中的黄金粉末。

楚学院古丝绸、古漆器研究方向最高权威,并客串研究古代印刷的马跃之,将用甲骨文写的第二封信看了半天后,又要求再看看用甲骨文写的第一封信。经过反复比较,所得出的结论,与曾本之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两封信毫无疑问地出自一个人的手,所用宣纸、墨、印泥和信封也完全相同。

轮到研究那四个甲骨文文字时,除了“天问二五”本身的含义,还要考虑到前次研读第一封甲骨文信件时,曾本之和马跃之所说的话,是否被写信人得知,因而在这四个甲骨文文字中有所暗示。

与昨天曾本之与万乙在东湖边的老鼠尾商讨时一样,马跃之也是首先抓住“二五”做文章。不同的是,他想到的不是“二五仔”,而是“二五耦”。“二五仔”是出现时间不长的俗语,“二五耦”则是春秋战国由来的成语。

马跃之脸上露出一丝诡笑:“说实话,郑雄当楚学院院长那一阵,从一楼到五楼都有人在背后用这个成语形容过你们翁婿。六楼嘛,要说也只有我了,我只同意一半。‘耦’字本意是指高古时期二人共同执耜耕地,后来演变成对狼狈为奸的比喻。你与郑雄都是研究青铜重器,互相间配合不默契怎么行?至于‘二五’则未必。”

曾本之苦笑起来:“我哪有那样的艳福呀!春秋时期的晋国国君晋献公娶了六个妻子,两对是姐妹花,第一对的姐姐生了重耳,妹妹生了夷吾;第二对姐姐叫骊姬生了奚齐,陪嫁的妹妹则生了卓子。如此风流,我和郑雄连想都不敢想。”

马跃之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美丽的女人,相反,一个失败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丑陋的女人。‘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的献公晚年将晋国弄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过分宠爱骊姬。在政治上他又太宠信大夫梁五和东关嬖五,骊姬就钻空子利用这两个宠臣,用颠三倒四的理由,让献公逼死世子申生,将王位传给幼子奚齐。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儿子的母亲,只是不能因为私爱而冒犯天下。本之兄力荐郑雄接任楚学院院长,过程光明磊落,我当然不能同意那些只能背后说的闲话。”

曾本之说:“其实那一阵我心里也很无奈,按惯例,院长一职向来是由青铜重器研究方向的人出任。那一阵,郝文章被判刑入狱,剩下来的只有郑雄一根独苗,也是因为没得选。不像晋献公,儿子一大群,谁来继承大位都不是最佳选择,都要出问题,杀得血流成河。”

马跃之说:“如此理解也很对。献公死后,可怜刚刚十五岁的奚齐只当了一个月的国君,连亡父都没来得及安葬,就被人杀了。接替他的弟弟卓子更可怜,这个基本不懂人事的少年同样只坐了一个月的黄金椅,又被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刀杀死。最可怜的反而是机关算尽的骊姬,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轮到夷吾登上王座后,这位晋惠公立即诛杀了骊姬以及梁五、东关嬖五等人不说,还留下一个‘二五耦’的千古骂名。”

曾本之说:“好歹我也算个青铜重器研究之王,绝对不能给自己留下任何骂名!”

马跃之说:“你觉得‘天问二五’四个字是骂人的吗?我觉得不像!”

两个人你来我往滔滔不绝地绕了半天,一旦回到用甲骨文写的四个字上,不免各有迟疑。既然是“天问二五”,表明有与天对谈对饮的慷慨之心,就应当指向较为重大的事情。如果是家长里短的琐事,或者是机关单位鸡零狗碎的杂事,即使是性格偏执的人,也不会将其上升到要用甲骨文书写“天问”的高度。

如此绕来绕去,两人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绕回到先前。当初“拯之承启”四个字出现之时,他俩曾盼望死去二十年的郝嘉再次来信。身为死者的郝嘉能在死后二十年以极为矛盾的方式,写了两封相互证明与相互确认的信件,寄给身体健康、精神正常的曾本之,如此事实像是为了表明灵魂是存在的。在研读“拯之承启”时,曾本之和马跃之曾预计,郝嘉的灵魂应当能够听见他俩私下说过的那些话。“天问二五”确实包括了那个时间里两个皓首老人的犹豫与恍惚。

“二五仔”也好,“二五耦”也罢,都应当遭到法理和道德上的天谴,而非哲学与诗意的天问。马跃之只能帮曾本之做出这种初步的结论。

马跃之说这话时,他俩还在楚学院六楼,其余没有退休的人都下班了。早过了退休年纪,却被楚学院当做镇院之宝,永远不让退休的曾本之和马跃之,还在马跃之的“楚才晋用”室说话。若不是安静打来电话,他俩甚至没有察觉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因为郑雄从外地打电话给安静,安静才打电话给曾本之。

安静将郑雄的话转告曾本之,有相当级别的官员打电话给文化厅关书记,询问曾本之的动态,着重了解曾本之最近一段为何频繁出现在江北监狱门口。似这样连苗头都算不上,只能勉强称之为蛛丝马迹的事情,先在相关厅局级官员之间进行沟通,也从侧面表明曾本之确非等闲之辈。关书记哪里管得了这些,于是就问郑雄。郑雄是不是故意不直接问曾本之,而是通过安静从侧面先了解一下,曾本之不得而知。他问过安静,郑雄对这件事反应如何。安静说不准,感觉上郑雄有些着急,毕竟是在电话里,你一句来,我一句去,不用说看不到表情,就连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像听见的那样,也没有十足把握。

曾本之很关心郑雄有没有问起自己去江北监狱干什么。安静没好气地回答,人家是聪明人,这种事还用问吗?郝文章八年刑期满了人却没有出来,郝文章是个孤儿,身为导师的曾本之表示起码的关心也很正常。曾本之认可了这话,郑雄若是真的开口查问,就不是他所熟悉的郑雄。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郑雄,有可能让那些按部就班的事情脱离正常轨道。

曾本之也知道这事在电话里无法细说,就叫安静多做点饭菜,让曾小安送来,晚上他和马跃之、万乙有事要研究,可能要熬一下夜。

“一连三天,你天天去江北监狱,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你是去踩点,企图劫狱什么的。不信你找个熟人咨询一下,监狱门口的摄像头肯定盯上你了。像你这样说不出正经理由,却总在监狱门口晃悠,不将你当做怀疑对象那才怪呢!”

这番话不管出自谁的口都是有道理的。

即便是由一天到晚钻在故纸堆里的马跃之来说,同样不会削弱其说服力。

“连我都不明白,你是过河拆桥,还是嫌我碍手碍脚。开山辟路时让我陪着,诸事顺畅了,我就成了多余的人!”

马跃之说这话时,那些愤愤不平的样子明显是装出来的。随后他就开玩笑,说曾本之第一次在江北监狱门前观察一通,只隔了一夜,便深入到江北监狱内部。又是只隔一夜,便第三次来到江北监狱。如此频繁光顾,简直就像是初尝禁果的少男少女,痴情得都快忘乎所以了。

天黑之前才从休息室里爬起来的万乙,听到马跃之最后这句话,借口上卫生间,赶紧起身往外走。

马跃之盯着万乙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问曾本之,这位万博士对“天问二五”有何看法。曾本之就将昨天下午他们想到的“二五仔”告诉了马跃之。

马跃之说:“从‘二五仔’到‘二五耦’,也就一字之差,所指的也是不同类型的坏人。如此看来,郝嘉的灵魂在提醒我们要防灾避祸了!”

曾本之说:“天灾易躲,就怕人祸!”

马跃之说:“人祸也能防范,就怕遇上心魔!”

二人沉默之际,万乙又出现在屋子里,一出一进之间,万乙的神情似乎更放不开了。

从上午到傍晚,只要见到曾本之或者马跃之,万乙便满脸通红,无论说什么话,开口之前嘴唇都要哆嗦一阵。这副模样更像在禁果面前无法遏制的九十九种馋涎欲滴,将仅存的一种羞怯憋成了一只红得发紫的茄子。万乙不知道马跃之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小刀,想当场将他的心事解剖清楚,他只顾盯着曾本之看,越看心里越紧张,越紧张想说的话越是说不出来,越是说不出心里话脸色涨红得越是厉害。

马跃之觉得奇怪,万乙越是如此,便越是有事没事叫他,或是端茶倒水,或是问一件八不相干的事情,再就是要他去书柜里找出某本书。武汉的天气还没有真正开始热,万乙的衬衣湿透了不说,连牛仔裤腰都有几块汗渍。背着万乙,马跃之又问曾本之,万乙是不是有难以启齿的话想说又不敢说。曾本之要么不接话,要么轻描淡写地一笑了之。有一阵马跃之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万乙是否认识曾小安。听曾本之说,他俩昨天刚刚见过一面。马跃之便顺口开玩笑说,万乙有可能陷入姐弟恋的怪圈了。

曾本之明白,马跃之拿姐弟恋开玩笑,是为了舒缓这一天所遇到的无形压力。同样,万乙和沙璐在休息室里偷偷欢爱,也可以理解为是百般无奈之下所采取的心情放松活动。

走廊上的电梯响了一声。马跃之说:“小安送吃的来了!”话音刚落,女人走路的高跟鞋声就传过来,听起来是两个女人。这一次反而是曾本之反应快,他马上想到:“柳琴,柳琴来了!”话音刚落,走廊上果然响起柳琴的声音:“我来看看,是不是楚国发生政变了,连老男人都需要扛枪打仗!”

与柳琴一起来的还有曾小安,她俩约好要看看两个老男人与一个年轻的帅哥,待在办公室干什么。柳琴说的是笑话,她才不管青铜重器的事,她只关心马跃之的胃,只要马跃之的胃觉得舒服了她就高兴。

见大家兴致勃勃吃着自己带来的饭菜,曾小安忽然要万乙将“楚乙越凫”的门打开,自己想进去看看。万乙看了看曾本之,又看了看马跃之。曾本之没有反应,马跃之却明显地点了一下头。万乙起身往外走,曾小安在后面跟着,“楚乙越凫”的门一开,她就让万乙回去吃饭,她一个人在这屋里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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