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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尊卑,如今的小院中,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圈子。
主对主,仆对仆。
贺章然想要指使粗壮仆妇上前控制住顾采波,断了她的反抗之力。
两个仆妇刚要上前,顾采波猛地抬眼,“我是吴郡顾氏的娘子,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今日我便打死你们,再把你们全家发卖到最偏远的矿场。”
她平日里面对贺章然有几分怯懦,可在这宅院里,论身份、论家世,她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主母。只是这些年与贺章然一次又一次的争执,早已磨掉了她大半的锋芒。
两名仆妇听到这话,脚步果真顿住,脸上露出迟疑与忌惮之色,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她们心里清楚得很,夫妻之间吵闹争执乃是常事,贺章然再生气,也绝不可能废了一位高门出身的娘子。今日她们若是真的敢动手,日后顾采波翻身,定会找她们秋后算账。
只不过同样的威胁对顾氏的陪房来说,效果就低微得多了,毕竟他们都跟着顾采波翻天了,哪里还顾忌得许多。
贺章然看着迟迟不敢动手的仆妇,又看了一眼护在顾采波身边的陪房,气得咬牙切齿。
他若想抓住顾采波,就只能亲自动手,可偏偏他一动,顾盼儿就立刻抓起身边能拿到的东西,朝着他砸过来,花盆、扫帚、簸箕……打得他躲闪不及。
贺章然被砸得怒火中烧,停下脚步,怒目而视着顾盼儿,“哪来的野女人,这般不知礼数,可知何为妇道、何为妇德?也敢在此撒野!”
顾盼儿轻嗤一声,“礼数是给懂礼的人讲的,你这般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德行,也配在我面前谈妇德、妇道?老娘没嫁过人,男人倒是休了一个又一个,依我看,你也是个被休的货色!”
这话一出,不光贺章然听得怒不可遏,浑身气得发抖,连一旁的顾采波都惊诧不已,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盼儿。
顾盼儿眼见着贺章然被激怒,双目赤红,就要冲自己扑过来,立刻抬高声音威胁道:“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对我动手?一个刚入长安的青绿蛤蟆,也敢张狂,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章然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一瞬,眼中的赤红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迟疑与忌惮。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上下打量着顾盼儿。
他隐约知道,顾采波在长安认识了几个朋友,平日里往来颇为密切,只不过这些人从不来贺家做客,顾采波出门也只带自己的体己人,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背景,更无法将顾盼儿这张陌生的面孔,与那些传闻中的朋友对上号。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没敢再往前冲,方才的嚣张气焰,也弱了几分,生怕真的得罪了自己惹不起的人。
顾盼儿好一手烟雾弹,她的来历难分辨,但同她一道,现在正慌忙躲避家丁追赶的欧季同却是好分辨得多,一看就是个生意人,没什么强硬的背景。
贺章然冷哼一声,“虚张声势罢了!这是我贺家的家事,与外人无关,娘子不该在此流连,更不该插手我们夫妻间的事,还是早些离开吧!”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家丁吩咐道:“来人,送这位娘子离开!”
“盼儿……”顾采波看着要被“送”走的顾盼儿,眼中满是复杂,既希望顾盼儿能安全离开,免得待会冲突升级,被误伤,可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与不舍,生怕顾盼儿走后,自己没了倚靠,再被贺章然欺负。
顾盼儿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抬着下巴,“既然遇上了,我还会怕吗!”
话虽说得底气十足,气势逼人,可实际上,她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已经紧张得紧紧蜷在一起。
原本只是贺章然与顾采波夫妻二人的争执,却因为顾盼儿和欧季同两个外人的意外加入,彻底变了性质,将双方都架在了台上下不来。
顾盼儿在一旁看了许久,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看似两位主人各自带着一帮仆人对峙不休,可实际上,双方的冲突大多只是拳脚推搡,彼此都控制着强度,没有真的下死手,更没有动用利器。
他们还没有真正撕破脸!
以顾盼儿从小得来的见识,若是真的到了家族相斗、不死不休的地步,刀枪棍棒定然少不了,场面只会比此刻惨烈百倍,说不定还得交代上几条人命,才能彻底了结。
如今这般点到即止的对峙,显然是双方都还留有余地,不愿把事情做得太绝。
顾盼儿悄悄抬起头,隐隐望向大门的方向,心中暗自焦急,不知是顾阳华先赶回来,还是她的援兵先一步赶到。
眼看双方陷入僵持,谁也不肯退让一步,贺章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再次换上那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嘴脸,放缓了语气,对着顾采波柔声说软话,试图劝说她回心转意。
顾采波只沉着一张脸,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顾盼儿站在一旁,生怕顾采波一时心软,就被贺章然的软话打动,连忙上前一步,呛声说道:“姓贺的,你也不害臊!花女人嫁妆、动女人私产的男人,是这世上最没用的男人!会稽贺氏既然已经落败到这般地步,不如干脆昭告天下,说贺家穷得揭不开锅,要靠变卖娘子的嫁妆过活,想来吴郡顾氏,也能理解你们的难处!”
贺章然气得脸色铁青,转头对顾采波道:“娘子,你堂堂高门贵女,如何能与这等泼妇往来?”
顾盼儿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作“泼妇”,初听之时,心中难免有些愤怒,可转念再一想,做一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拘着礼教束缚、不用看旁人脸色的“泼妇”,似乎也不错。
顾盼儿刚要开口,顾采波忽然出声,“盼儿是我的朋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轮不到旁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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