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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允才多大,那赏花春宴主要是为福王、燕王选妃,阿允到时不过在座中饮酒看花罢了”,长公主笑对大公主道,“再说,燕王为人你还不知道吗?谨言慎行。若慕昭只是出现在春日宴上,他或会按耐着不动作,但若他见阿允与慕昭亲近笑谈,担心阿允将慕昭给纳了,说不准就会忍耐不得,一时意气,做出能将贤妃气出病的选择来。”
大公主听姑姑说得有理,但还是有几分犹疑不定,心中不安地问道:“可若一时意气的那个人是阿允,是阿允先做出能将我气出病的事来呢?”
“一则,阿允是什么性子,难道你不清楚?他纯孝仁善,敬爱皇祖母,敬爱我这个姑姑,也敬爱你这个亲姐姐,怎会胡乱做出能将你气病的事来?就算他真有意要纳慕昭,事先也会知会皇祖母、知会你这姐姐一声的,应不会在未禀明长辈前,使性子肆意行事。”
“二则”,长公主悠悠笑看着大公主,继续道:“就算阿允真就一时意气,将慕昭纳为妾室,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大可以利用慕昭,来设计燕王。到时慕昭已是太子的妾室,你我派人暗中操作一番,使燕王做出什么觊觎弟妾的私会之举,燕王这光风霁月的名声,不就直接没了。而且,你不是一直发愁阿允太过仁善,不肯与燕王相争吗?到时自己的宠妾被兄长觊觎轻薄了,你猜阿允还会不会继续敬重他这位兄长呢?”
见大公主眉眼间的犹疑愁绪,随着她的言语越来越淡,长公主微倾身近前,伸出一指,轻抚了下大公主笼着淡愁的眉头,笑对她道:“将心放宽,没什么可担心的。只要阿允的皇祖母,还康健地坐在永寿殿中,阿允这东宫太子的位置,就可以坐得稳稳当当的。有时候,不动方是上策,别看燕王党现在跳得欢,他们做得越多,有可能被人抓错的把柄就越多,早晚会自乱阵脚。心静些,就算天塌了,也有太后帮阿允撑着呢。”
大公主早被长公主这番话说服了,她满目钦佩感念地望着长公主道:“姑姑说得对,我都听姑姑的。赏花春宴那日,就劳请姑姑,将那慕昭带入宴中了。”
“放心,那日我会出其不意地,将这‘奇兵’带到的。”长公主想着那天有可能看到的乱象,特别是她那皇弟的反应,想皇弟在见慕昭出现在他儿子们的选妃宴上时,那眸底深沉着的万年不变的寒冰,将会扭曲碎裂成何等形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公主不知长公主是在笑她父皇,还以为长公主是在为贤妃即将吃瘪而发笑。想着自以为算无遗策的贤妃,在赏花春宴那日,见传言中的慕昭,忽然出现在宴中时,将会如何惊惶不安却还得强装镇定,大公主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因这事憋了多日的心头郁气,在笑声中一扫而光。
琼华观中,大公主笑得畅快时,临华殿内,贤妃面上属于慈母的和煦笑意,已快绷不住了。她听儿子意味不明地笑说了那一句,心中颤疑不止地惊想了片刻后,仍是努力维持着面上笑意,以家常说笑的声气,问儿子道:“不做妾?怎么,她那出身,还想做燕王妃不成?!”
儿子却又未明言,只是衔着一缕笑意,继续低首饮茶。贤妃见儿子如此,心中愈发惊慌失措。她说起早就查到的慕昭出身,说慕昭仅是一从七品官员的外甥女,生母在故里似还声名极差,这样寒门出身、背负母耻的女子,给她一个王府孺人的名分,都算是厚待了,怎么可能成为燕王妃?!若儿子娶这样一个女子为王妃,无异于是将自己从云端拉下,不仅会得罪郑氏,也会失去其他许多世家的支持!
说得越多,贤妃心中就越是恐慌,因儿子在她道说种种弊处时,始终微垂着眼眸,乌睫阴影的遮掩下,她看不清儿子眸中正流淌着怎样的心绪,但见他唇际浮着的一缕笑意,不但没有减淡,反还在她陈说利害时,越发不明地深浓了。
渐将话声歇了,贤妃默默无语地凝望儿子片刻,仍是和蔼笑着,似是嗔责地,抬手轻打了下儿子道:“你在故意吓母妃是不是?”
儿子不避她那一下轻打,抬首看来,笑望着她道:“母妃以为儿子人见人爱吗?以为什么女子见了儿子,都巴不得想做燕王妃吗?”
今日儿子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意味不明、令人不安,贤妃不明白儿子这话背后究竟什么意思,只能似开玩笑地说道:“怎么,难道这个慕昭,还看不上燕王妃的位置吗?”
儿子未答,只是笑着搁下茶杯起身,说有父皇会亲自过问的政事亟需处理,不能在此久留。也不知是不是借口,但听儿子如此说,贤妃自然不能再说什么,只能目送儿子行礼后离开,目光中满是不安的忧愁。
这赏花春宴,原是为促成儿子与郑宜芸喜结连理,不会到头来,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还会生出什么她不愿见到的变故吧?!
从临华殿走出后,燕王唇际的笑意,如被阳光晒融的冰雪,渐渐消敛无踪。母妃无需对他说那许多的,那些话在他心中早不知颠来倒去多少回,只是,想得再明白也难抑心头不甘之意,终究不甘,不甘放手对权势的追逐,也不甘放弃今生的第一次心动,也许,这将是此生唯一一次。
纠结不甘的心绪,随着举办春宴的时日越近,越发深重地纠缠着燕王。赏花宴的前一日,宫中马球场正上演一场激烈角逐时,燕王甚因此略有些心不在焉,差点被马球迎面击中。
幸而他自幼习武,又在战场上历练过,在神思未觉前,身体已本能有所动作,用力勒马闪避,使马儿急遽跪下前蹄,自己则在全场人的惊呼声中,仅仅是侧身摔下马来。
这是一场大周与边国之间的马球赛。边国林邑来岁贡时,请与大周比试一场马球,以显示双方之间的主属之谊。林邑这一方派出的马球队员,皆是国内顶尖的高手,大周这一方,是由他这皇子带队,队中也尽是精英。
燕王脱险站定身体时,目光扫向场外,见固有如母妃神情担忧者,但也有许多人目中暗藏幸灾乐祸,似若他狠狠摔下,摔残摔瘫才是最好。燕王看向最高处的父皇,见父皇眉头微拧,即就敛回目光,翻身上马。他振奋起精神,将所有不该有的闲绪,暂都抛却,扬起球杖,只为一个“胜”字,奋力冲向场中。
这一场比赛,最终是大周大获全胜。燕王在全场的欢呼声中,走跪至御阶之下,恭声道幸不负父皇信任期望。父皇起身向他走来,并将今日腰间所系的一枚白鹿玉佩解下,就要赐他,以嘉奖他今日之功。
燕王自然忙是双手去接,然而,父皇在将白鹿佩递予他时,似是微微迟疑了一下。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不过一瞬,父皇就将玉佩放在他的手中,并亲手挽他起身,赞他今日这场马球,打得漂亮。
就有人在旁称颂,道燕王今日马球场上的英姿,像极了陛下少年时。大公主在座中看听着,就要似往日心头燥起时,又想起了姑姑长公主的那些话,侧首看向正坐在皇祖母身侧的太子,见太子弟弟正为他的皇祖母斟蜜浆,而太后皇祖母慈祥地笑看着她最疼爱的孙儿,半点不将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遂又心静,大公主听着那起子人各种称颂燕王文武双全,看着贤妃面上因之难掩的得意之色,只想着明日赏花宴上将会有的热闹场面,于唇际微扯出一抹等看好戏的淡然微笑。
虽然这场马球赛大周获胜,但皇帝近来的躁郁心情,岂会因一场胜赛有所缓解,在赛后招待边国来使的欢宴上坐着时,他神色平常,然心中实是躁郁难平,一刻不得使他静心安歇。
那盆抓破美人脸,终是谢了。花匠战战兢兢地向他汇报时,满面惊惶,生怕他龙颜大怒并迁怒于他,但他在知这消息时,心头第一时间涌起的,不是恼火,而是黯然,无奈的黯然。
无奈。说来可笑,一个王朝的君主,竟会对一小女子感到无奈,可事实就是如此,目下他完全不知要如何对待慕昭,情感上他已被煎熬地几乎想要强夺,但理智使他清醒知晓,依慕昭的性子,若他真恃权强夺,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就将覆水难收,再难挽回。
可现在不就已覆水难收了吗?他过往二十年的人生经历,和由此而来的后宫子女,是不可能一笔抹消的,慕昭已为此与他绝交,要与他今生今世再不相见。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已跌至深渊之底,已是不可能挽回至从前,情形已是最坏,无论他做什么,还能坏过现在吗?!
内心挣扎着是否要恃权强夺时,心燥意乱的皇帝,无意间一瞥眼,望见燕王将他赐下的那枚白鹿佩,已饰在腰间玉带上。
不久前他为嘉奖燕王,顺手将腰系的配饰解赐与燕王时,一抬眼,见自己正要赐的,是一枚白鹿玉佩,心中竟产生了犹疑的感觉,好像不该将这一小小物事赐给燕王。
但,既已解下欲赐,众目睽睽下也就不好收回,他仍是将这白鹿佩给了燕王,只是当时心头飘起的一丝不该念头,此刻仍萦绕在他心间,着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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