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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婚那段时间,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也或者,恰恰因为其“不可以”,所以才“可以”。当时的状态,总的来说用“相安无事”四个字形容大体贴切,毕竟,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唯美主义者,能走到一起,本就各怀鬼胎。
倪宪素有浪子之名,尽管朱红琪百里挑一,男女老幼都算上,到底还不至于“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说一天一夜没腻在一处肯定是假的,最初的新鲜劲儿一过,立马关上灯都一样,很快恢复到婚前的状态。要么整天不着家,要么大半夜一身酒气脂粉气倒头便睡,好在东北那旮消费水平一般,老爸那点儿小权,老妈那点儿小钱,还够他折腾。
至于朱红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甚至说,根本就懒得有心理准备。倪宪父母原还担心,儿子本来面目暴露后院起火,竟是个“晓事的”,从没为这些“小节”费过口舌。结婚以后,朱红琪搬到省城,在婆婆的咨询公司随便挂个职务,闲得没事就去看看,办公室带宽不错,不去也没人管,左右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瞎逛。每日介,或在家打游戏网购,或出门做做指甲美美容,和职高毕业没工作时差不离,无非手头宽裕多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年,换言之,大约一年以后,倪家“平静”的生活结束了……
事情来得挺突然,这里所说“突然”,指的并不是,并不完全是时间意义上的突然,而是变化的性质,倪宪变化的性质。
没有一点点防备,被家里惯坏,吃喝嫖赌捅娄子外,屁能耐没有的倪宪,突然间像是,事实上就是变了一个人。主要是夫妻生活方面,不是床上那种,日常夫妻生活。
对倪副巡视员两口子,他还和过去一样,吆五喝六,颐指气使,除了要钱就是找茬儿发脾气,起码的文明礼貌都没有。可到了朱红琪面前,倪宪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一夜之间全断了,会员卡注销,存的酒送人,再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
和朱红琪一样,他也在老妈公司挂名领工资,原先就是鬼混,去公司也是踅摸前台实习小姑娘去的,现在虽然依旧不正经上班,但每天的工作,变成了给老婆大人鞍前马后。家里有保姆,但天还没亮,倪宪准时起床学做早点,自己不吃,站在一旁看着她吃,朱红琪会开车,但只要有换衣服上街的意思,倪宪立马拿上钥匙候在门口,一路挡风遮雨拎包护花。更多时候,一门心思在家守着朱红琪,上网累了替按摩,看电视渴了给冲咖啡,递纸巾、送零食,比碎催还碎催。
对此,倪副巡视员夫妇半是感慨,半是欣慰,娶了媳妇忘了娘,当然过去也没记得,果然不错,好歹能有人收服了这讨债来的冤家。至于朱红琪,先是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本不在乎这些殷勤,不在乎没有,按理说也应该不在乎有,可渐渐,她越来越感觉,似乎哪里不大对劲……
原先,倪宪沧海为水、巫山是云,明里暗里,干净的不干净的,有多少女人恐怕连他都记不清。对自己,也是那么回事儿,无非多张证,政治、经济上都是正宫待遇,倒也自在,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豁牙子吃肥肉。至于公公婆婆,临办喜事之前,高盼悄悄同女儿谈过一次,没挑明,也不可能挑明,也没办法挑明,无师自通的朱红琪还是隐约听出来,她和那位倪主席、倪处长,恐怕不仅仅是老同事那么简单。换言之,到了倪家,用不着低声下气,别觉得矮谁一头,就记住一条,底气杠杠的。
正因如此,嫁给倪宪一年,朱红琪过得挺滋润,物质上挺滋润,精神上更挺滋润,该吃吃,该喝喝,该花花,该要要,“世间行乐亦如此”、“且放白鹿青崖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对丈夫,朱红琪平视,甚至于俯视,对公婆,愿意叫爸妈就叫爸妈,不愿意叫就叔叔阿姨,其它也一样,怎么合适怎么来……
可现在,随着倪宪像是、就是变了一个人,朱红琪自由自在的日子也过到头儿了。原以为他是在哪儿受了什么刺激,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当了真。朱红琪装作若无其事,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两口子嘛,就是搭伙过日子呗,甭整那没用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是喜欢长发的你。
可倪宪依然故我,体贴入微,爱妻模范,乃至于连倪副巡视员夫妇都受了感染,一家子把她捧在手心里、挂在心尖上,弄得朱红琪哭哭不是,笑笑不是。什么法子都想了,熟视无睹肯定不行,自己这关首先就过不去,连将心比心,干脆当个好媳妇、好儿媳的狠心都有了,无奈实在不是这块料。
那两三个月,可能是朱红琪有生以来最别扭的一段时间,谁羡慕谁来,反正她是过不惯。至于为什么,朱红琪没去想,不愿去想,反正不舒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还好,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长时间,不久之后,朱红琪就找到,或者是猜到,或者自以为找到,自以为猜到了引发这一切,具体说,引发倪宪变化的病原体……
事情应该是从结婚纪念日前后开始的,那天,两个人一起回了趟老家,算是归省吧。结婚一年,朱红琪没怎么见过父母,多次让他们到省城来,长住也行,玩儿几天也行,都被高盼找种种理由谢绝了。
走到楼门口,迎面碰上一对老夫妻,觉得老,觉得比印象中上次见面老了许多,乍一看差点儿没认出来。是唐邈父母,朱红琪这才想到,也是后来偶然听原先一个闺蜜说的,自己办喜事那天,“恰好”也是他过世那天。
老两口儿穿着素服,手里拎着一大堆奠仪,其中一个,脚步已经有些磕绊,估计是去扫墓的。也不算扫墓吧,没买墓地,不是买不起,不完全是买不起,似乎是根据唐邈本人的意思,骨灰撒了,撒到哪儿闺蜜说“不大清楚”,看样子,不是“不大清楚”,是说“不大清楚”。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应该是唐邈父母先将目光挪开。待其走远,倪宪问了一句是谁……
没错儿,肯定是因为这个。
唐邈的事,倪宪没问过,朱红琪自然也没说过,问也不怕,没什么亏心的,或者说,跟倪宪比起来,没什么亏心的。问我?我还没问你呢!
朱红琪从小就是个怕累的女孩儿,主要指心累,最怕心里装着事,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很快就同倪宪摊了牌。后者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从其毫不惊讶的表现看,应该没猜错。
如果是吵架,朱红琪奉陪,我不干净,你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外加你那个副巡视员老头子,鱼找鱼虾找虾,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算动手,伴随或发展到,“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深受战斗民族濡染,男女都一样,真撕吧起来,东风吹战鼓擂,不定谁怕谁。可任凭朱红琪怎么问,甚至于怎么闹,倪宪永远那么个态度,笑不露齿,任你骂任你吵,过后一如既往,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对她反倒比先前更好,化悲痛为饭量。
朱红琪意识到,倪宪这招儿,其实也不是招儿,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记得那段时间总梦见唐邈,似乎是在托付自己什么,醒了又一概想不起来,够狠。先前,自己吃倪家的,喝倪家的,心安理得,气壮山河,倪宪越花红柳绿,她反而越踏实。可突然之间,浪子回了头,母猪上了树,朱红琪再也无法淡定,干什么都不是滋味,心里整天慌慌的,总在走神,可又说不清究竟在想什么……
这日子没法过了,朱红琪恨恨,也好,你不是“作”么,我也作,看谁作得过谁。结婚以前,朱红琪身旁不缺男人,除唐邈之外的男人,嫁过来后收敛了不少,一来是刚到省城人生地不熟,二来也是听了高盼的嘱咐,别因小失大。既然你倪宪不想好好过,那咱们就耍,我一个流氓无产者,光脚不怕穿鞋的。
只是苦了倪副巡视员两口子,眼见儿子改过,本以为熬出头了,却不想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成天,朱红琪打扮得妖里妖气,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倪宪退出风月场不久,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丢了怪可惜,趁着热乎,全让她接盘了。当初,倪宪再能造,也是到外面去造,朱红琪可好,名声在外也就忍了,有时甚至于直接把人带到家里来。
两人怎么说也算小有身份,人要脸树要皮,倪宪妈妈甚至动了搬家的念头,倒不是,或者不仅仅是受不了别人议论,主要怀疑是不是风水不好,按下葫芦起了瓢,这个家难道没个祸胎就过不下去么。倪宪爸爸则整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报应,这就是传说中的报应。
你还别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自打把脸一沉、把心一横,朱红琪的生活,倒是重新走上了“正轨”。从中,她悟出一个哲理,没人能跟自己过不去,永远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心里不踏实,因为你有在意的东西,倘若什么都不在意,自然赤条条肆行不碍、凭来去了无牵挂。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从前碌碌却何因,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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