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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保洁阿姨刚擦完地下室的最后一扇气窗。欧阳素蹲在角落调试音响线路,蓝紫色发梢沾上了灰尘,在夕阳余晖中像团将熄未熄的火焰。我正往墙上钉隔音棉,锤子每敲一下,地下室的回音就让我想起中午餐厅里那些没说完的话。
"地址填好了。"欧阳素把快递单拍在我背上,手指沾着的灰尘在我衬衫留下个模糊的五线谱形状,"明天下午三点送到。"她说话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林女士刚发来的消息:「钢琴是1978年款,记得调音。」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徐涛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背景是欧阳素上次强行设置的合影——照片里我搂着欧阳素的肩膀,蓝宝石袖扣正好抵在她锁骨的位置。
"他找你?"欧阳素凑过来,鼻尖上的灰点随着皱眉的动作上下移动。我按下接听键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我后腰画着问号,触感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像段摩尔斯电码。
"林宇是吧?"徐涛的声音比中午多了几分砂纸般的粗粝,"现在出来谈谈。我在你们工作室楼下的黑鲸咖啡。"电话挂得突兀,最后一声杂音像是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的声响。
欧阳素抢过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别去。"她的指甲在屏幕上刮出细小的声响,"他喝了酒。"但变调夹还别在我领口,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黑鲸咖啡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格外刺目。推门时风铃的声响惊动了角落里的徐涛,他面前的威士忌已经空了半瓶,蓝宝石领针歪歪斜斜地别在皱巴巴的衬衫上。
"坐。"他推过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杯底在木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知道那架钢琴的来历吗?"没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79年萨尔茨堡音乐节,有一位很着名的音乐家第一次登台用的就是它。"
咖啡的苦香里混着浓重的酒精味。我盯着杯沿的口红印——显然这杯咖啡之前有人喝过,而且不是徐涛。
"她今天故意提起钢琴..."徐涛的指尖在杯沿打转,把那抹红色蹭得更加模糊,"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突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维也纳音乐学院,明年会空出个作曲系讲师的位置。"
窗外的车灯不时扫过他的脸,在墙上投下变形的影子。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道新鲜的伤口,结痂的形状像个歪斜的字母o——欧阳的首字母。
"徐涛。"我慢慢转着咖啡杯,"中午那道提拉米苏,你注意到林阿姨吃了多少吗?"
他愣住了,酒杯悬在半空。
"她吃了整整一半,"我继续道,"而杂志上那张她停留过的照片,正好是我在唱《清晨的露珠》的特写。"
徐涛的酒杯重重落在桌上,琥珀色液体溅到他的定制腕表上。"你根本不懂!"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动了隔壁桌的情侣,"欧阳家需要的是能打理欧洲分院的人,不是写口水歌的..."
"《透明人》上周登上原创榜第三。"我平静地打断他,"你负责的萨尔茨堡分校,去年招生完成率是多少?45%?"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料到我会查这些。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咖啡机在背景里发出蒸汽的嘶鸣。
"她给了你这个吧?"徐涛突然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照片——年轻的林女士站在施坦威钢琴旁,怀里抱着扎蝴蝶结的小欧阳素。照片边缘有圈淡淡的咖啡渍,正是中午那本杂志上同样的形状。
我摇摇头,从手机相册调出另一张照片:昨晚欧阳素睡着的侧脸,变调夹别在她凌乱的刘海上,猫咪蜷在她颈窝处,背景里是吃剩的可乐鸡翅和财务报表。
徐涛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当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种奇怪的平静:"知道为什么是蓝紫色吗?"他指着照片上欧阳素的头发,"那是林阿姨第一次登台时礼服的颜色。"
夜风突然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墙上的演出海报。徐涛的领针不知何时又掉在了地上,这次他懒得去捡。"下周的维也纳…"他推开酒杯的样子像个缴械的士兵,"钢琴...好好保管。"
他缓缓起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住脚步。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转身坐回原处,长叹一声:"能告诉我欧阳素为什么选择你吗?"
"这个问题,或许问她更合适。"我轻抿嘴角。
"她不会说的。"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斟酌着开口:"说来讽刺,你们本是门当户对,都生在锦衣玉食之家。但欧阳素渴望挣脱金丝笼,而我——"顿了顿,"虽然出身寒门,却同样在原生家庭的桎梏中挣扎。或许正是这份对自由的共同向往,让我们走到了一起。"这番话半真半假,连欧阳素都未曾给过明确答案,但愿徐涛看不出其中的虚虚实实。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祝你们幸福。"他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有件事...我得道歉。武功山那晚,你酒里的安眠药是我放的。该负的责任我不会推脱,赔偿..."
记忆如潮水涌来,我却只是笑笑:"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欧阳素最终选择的人是我。"
"真是...致命一击啊。"他苦笑着摇头。
"我向来不信天命,但有些话还是想说。"我注视着他泛红的眼眶,"曾经我也羡慕你们这样的天之骄子,直到遇见欧阳素才明白,做真实的自己更重要。如果觉得累了,不妨出去走走——这世上总有人在等你。"
或许是从小唾手可得的一切太过容易,这个比我大两三岁骄傲的年轻人需要的,不过是换个角度看世界。
回到工作室时,地下室已经焕然一新。欧阳素正跪在地上贴防潮垫,后腰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沾着些许蓝色颜料。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问:"他威胁你了?"
我摇了摇头。
地下室的灯泡突然闪烁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我们晃动的影子。当灯光重新稳定时,欧阳素已经擦干了眼角,正用沾着颜料的手指在墙上画五线谱。"明天,"她的笔触轻盈而坚定,"钢琴就放这里。"
我们离开时,夜空中正飘过几缕薄云,月光时隐时现。欧阳素突然哼起《小星星》,故意在第三个音走调。我跟着用口哨伴奏,错得比她还离谱。
在这个充满意外的夜晚,在咖啡与威士忌的苦涩之间,在那些未说出口的往事与正在谱写的未来之中,我忽然明白——有些传承无需言说,就像那架即将到来的老钢琴,它的价值不在于曾经在多么辉煌的舞台响起,而在于下一个音符将由谁弹奏,又将为何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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