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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祭司武三思携少主来访镇北城后,荒原便一直小动作不断,但北境三州的动作却是屈指可数。除了再正常不过的兵力换防外,老王爷就只下达过两道军令,一道封市,一道迁民。众人对此议论纷纷,甚至坊间还传出了镇北王要弃城的流言。
一座茶肆内,名为景桓的“年轻”将领忽然发笑,言语打趣道:“一世英名,就不怕最后落得个晚节不保?”
老王爷抿了一口茶水,轻笑道:“凡功高震主者,何来的一世英名,尽是些恶名罢了。这些年来,可没少挨京都城那帮文官的骂。”
景桓笑容玩味地问道:“其实以王爷的手段,应该是可以赢得生前身后名的吧?”
老王爷点头笑道:“整日混迹江湖或庙堂者,谁还没有几门独善其身的法子。”
景桓又问道:“既然如此,又何必活得这般辛苦,甚至不惜连累家人?”
老王爷笑了笑,轻声说道:“穷者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北境家大业大,一旦遇事就首先想着躲于人后,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更何况若是本王这般选择,或许就没机会见到几位前辈了。如此一来,岂不成了人生憾事。”
景桓端起茶杯,神色黯然道:“人生不必太圆满,有几件憾事也未尝不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一旦某天真正无憾,岂不意味着离死更近一步?”
“是也不是。换句话说,难道前辈就这般笃定北境在荒原的攻势下会转瞬沦陷?常言道,城破人亡。城若不破,何来后者。”
景桓冷哼一声,眼神不屑道:“一楼之主,境界自然不低,但领军作战的本事,未必就比我等要高。即便是他武三思,若想仅凭一座荒原便拿下镇北城,我等也要叫他知道何为痴人说梦。”
老王爷点点头,笑了笑,理该如此。
景桓望着茶杯中忽然荡起的一丝涟漪,不由得忧心忡忡道:“极北冰川一旦消融殆尽,届时群妖定会倾力南下,一座镇北城未免势单力薄了些。事到如今,我仍是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将儒家与十方阁一并拉入局中,可为何最后关头却选择了收手?”
老王爷并未选择隐瞒,轻声解释道:“为了儒家所谓的长治久安,苏先生以身作局,打掉荒原积蓄已久的国力,只为边境太平。多年之后,京都城以缓和两国关系为由,责令北境王府迎娶荒原公主。若是北境推脱,世袭罔替的资格也就有待商榷。更何况京都城对北境与荒原的这桩婚事,当真会乐见其成?待本王与荒原之主百年后,麟诚未必就没有机会整合两地。假若夫妻两人孕育一子,从而将历代帝王都担心之事使其成真,自朔方城起兵造反,那么荒原又岂会坐视不理?与其让萧氏一族坐在皇位上,倒不如换一个有着自家血脉的孩子。事成之后,作为扶龙之臣的荒原必将受命举族南迁,而距离南疆以北仅有三千里的云州便是最好的一处封地。若换作是前辈,前辈可敢赌我北境没有反意?”
景桓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江山社稷,岂可玩笑,换谁想也没有这份魄力。
老王爷继续说道:“既然如此,又怎会下旨成亲,所以此一去,注定难归。明知如此,却仍是同意了这件事,难道仅是为了一个世袭罔替的名额?”
景桓不解道:“那你这是为何?”
“儒家想要一劳永逸,彻底肃清妖族的大有人在,所以他们希望将面对妖族的第一道屏障由北境变作荒原,从而更好地布局。只可惜一群久在书斋的儒生,哪里知晓官场上的暗流涌动。以横渠书院为首,近半数书院都相信一件事,只要文庙下令,任谁也不敢阻挠此事,但文庙最后却未曾通过这项提议。
大旭一十三州,境内当有四座书院,一座竹芒书院位于北境,一座琳琅书院位于南疆,一座恒毅书院位于云州,至于最后一座天目书院,则刚好与那座京都城做了邻居。一道来自于学宫的所谓懿旨,经由天目书院转呈至大旭天子的桌案前,从而便有了这场联姻。万般犹豫之下,我最后仍是选择相信儒家,但结果却令人失望。事后非但未曾给出任何交代,甚至还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直到最后不了了之,唯有本王默默承受那丧子之痛。
这个说法,张家人迟早会讨回来,但不是现在,本王不能拿三州百姓的性命去开玩笑,所以儒家可以选择入局,但本王却绝不干涉。至于十方阁,一群前辈算计一个晚辈属实有失身份,但念在轩儿师承一事上,故而没必要把双方关系闹僵。在本王走后,也总要有人能够庇护他一二。”
原本眼神冷漠的老王爷在谈及自己的幼子后,顿时眼神变得格外温柔。
景桓微微皱眉,沉声道:“比如?”
老王爷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我是说,除了那名剑客之外,还有谁会庇护他?”
老王爷轻笑道:“别人或许不知,但某位书生,一双耳目,以及那位好渔者,此三人一定会在紧要关头庇护轩儿一二,最起码保证性命不失。”
景桓沉思片刻,问道:“前不久我走过一趟巡守司,从张麟默那边拿到一份卷宗,若我没记错的话,那上面记载的可是黄沙渡截杀,你不会不清楚,所以某个人应该不在此列才对,还是说你有什么其它的打算?”
“眼见不一定为实。前辈只管领军作战就好,何必劳心这些琐事。”老王爷笑了笑,然后又问道,“镇北城内有位叫李庸的文官,不知前辈可曾见过?”
景桓点点头,道:“前不久一起同西北边防之事有过些许细节上的讨论。”
老王爷意味深长地笑道:“可以一起喝顿酒。”
“怎么,莫非是他的酒品不好,喝多了喜欢胡乱言语些什么?难道你这是提在醒我,你不方便说的东西,可以从他嘴里知道?”景桓故意打趣道。
老王爷却并未否认,只是微笑着说道:“说与不说,与醉或不醉并无关系。只不过一介庸才痴恋女君的故事,刚好可以用来佐酒而已。”
“在背后挖人痛处,实非君子所为。”景桓一本正经地说道。
老王爷点头道:“然也。不过‘他’既然敢暗中出手伤我儿子,难道就不许本王挖苦他几句?”
景桓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前辈自己清楚就好,无需宣之于口。”老王爷眯眼而笑,喃喃道,“在为难自己这件事上,十方阁堪称吾辈之楷模,只可惜世人不知罢了。”
“亦无需让世人知道。”一袭青衫,悄然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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