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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应天府上元县开凿运河的方策。”须臾,席泠抬起头隔着窗框看一看她,“你听不懂。”
她的确不大明白,运河要贯通哪里,有多少作用……但不妨碍她崇拜他,甚至仰慕。
席泠一手游笔,一手冲着窗户招一招,“进来,外头凉。”
才下过雨,又起了风,是有些凉。箫娘刚抬绣鞋,可陡地又忆起他的拥抱,心里忽然慌张,窗户里头的桌椅榻床就好像一霎活了起来,要蹦过来咬她。说是咬,又未下狠口,只是用牙关叼起她一片皮肉,轻轻地磨。
磨的她脸上起一层淡淡红晕,融在胭脂里,裙渐渐止住了动荡,“我就在外头,吹吹风。”
“随你吧。”席泠抽了一页纸,露出下一页的洁白。直到一阵汹涌的茉莉香袭过,他才抬头偏过脸看她。
果然,箫娘转过背接屋檐上滴下的雨去了,胳膊上透着月光似的皮肤,裙带扎得紧紧的,勒着细细一把腰。阳光穿透裙,隐约透着里头的纱裤。她不算高,但腿又细又长,双脚没太站拢,中间有条缝隙。有条缝……
他用眼神把她从后头剥光,又觉得这算是一种侵略了,便收回眼,垂看纸上,不知何时洇了一团墨,乌七八糟。
“席泠……”
箫娘倏地出声,席泠心一抖,胡乱将那张纸揉成团,攥在手中,仿佛揉藏了一片龌龊的心事。当他定神抬头,才发现箫娘并没转身,还是那片荏弱的背脊。
他深喘了口气,舌尖抿了抿干燥的唇,“嗯?”
雨滴坠得益发缓慢,箫娘还抬手接着,她有些不敢回头,想先被雨水冰一冰,褪掉脸上的红晕。可她又想听他讲话,于是搜肠刮肚地挑着话头,“院里的苔藓可是越结越多了,你也不清一清?”
满院苔痕疯长,在粗墁青砖上蔓延,绿油油的,爬到石案底下、院墙上、谁的心上,悄悄开放成一棵葱蒨的杏树。
席泠索性就盯着她背,语气逍遥,“青苔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余。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①。”
箫娘听见他吟诗,止不住想扭头望一望他,可她脸上还烧着呢,不敢回头。想来也怪,她从前睡在他的床上,支使他这个那个,伸手管他要银子,从没觉着羞耻过。今番倒连看他一眼都臊得不大敢。
一个人倘或心虚起来,必定是做了贼了。
但这贼又不是她做的,是他抱了她呢!这么一想,箫娘甩了手里水珠,把挺得理直气壮的腰搦转过去,“听不懂!”
“不是念给你听,你听得懂听不懂也不妨。”
“那是念给谁听的?”
箫娘轻挑着下巴,席泠却把眼落回纸上了,“念给我自己听。”
是了,他除了他自己,一向一无所有。隔着窗,箫娘看他孤独的侧脸,心陷在软的一片地。她对他的怜悯日增月长,就想说些这世界轰轰烈烈的事情,来挽救他的孤独,“我告诉你听,元家太太在家偷汉子呢。”
席泠随口搭腔,“哪位元家太太?”
“就是巡检元大人的夫人嚜。”箫娘兴致昂扬地将两个胳膊搭在窗台,脸色透着幸灾乐祸的雀跃,“我不是与他们家常来往么,一来二去地,与她太太十分要好起来。三月时候有一天,我前脚打他家出来,后脚就被做瓷器买卖的周大官人请了去。你猜那周大官人请我做什么?”
席泠一向不爱听觑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可这回却搁下笔问:“请你做什么?”
这一探听,益发探出来箫娘的兴致,“我起先还奇呢,我从没往这周大官人家中走跳过,并不认得他,请我去做什么呢?谁知他请了我去,把小厮丫头都驱退了,向我打听元家太太的事情。打听得倒十分细致,问我她素日里常与谁往来,常穿些哪样颜色的衣裳……又问我,元老爷素日在不在家。”
说到此节,那一双眼烁烁地照得雪亮,神秘莫测地挑挑下巴,“好好的,打听人家汉子在不在家,是想做哪样呢?果然,说了一盅茶的功夫,就将他头上一根碧绿的簪子拔下来,请我往元去家去时,捎带给太太。”
席泠眉心暗结,“元大人晓得这回事么?”
“我的天呐,还敢叫他晓得?!”箫娘掣着披帛往他脸上扇一扇,“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扇得席泠发痒,一把拽住了那截暗紫的纱。箫娘不吃力,半身往窗户里扑了两寸,与他的脸就相近了两寸。
她又嗅见那股冷淡的水墨香,浑身像是跌进他眼里,一颗心跳得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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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刘攽《新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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