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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云洲并不欲解释,他只默默地从逸娘手中将婚书抽回,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悠然开口。
“现在,夫人可愿意与我讲讲,意欢的身世了?”
意欢……
逸娘张了张口,又摇了摇头,终是说道,“大人猜的是对的,阿枝不是我的孩子,阿瑶才是。”
“阿枝是当年宫中太医令之女,先皇年间,说是太医令治坏了一个宫中宠妃,全家落狱,抄斩的抄斩,流放的流放,太医令夫人于我有恩,我不忍心她将孩子抱到那荒郊野岭的苦寒之地去,就把她才生出没几天的婴孩抱走了。”
压在心口的大石忽然挪走,逸娘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我压在心里许多年了,当年我身份低微,随便配了个门户,那男人以打猎为生,要么十天半个月的在山中的猎屋里不回来,要回来了也是有了钱财就要去镇子中赌,我生下了阿瑶的时候他都不在家中,当他回来的时候,看到阿瑶和阿枝两个丫头片子,我骗他这是双生子,他当即便大怒,破口大骂我是个赔钱货。”
从那天开始,逸娘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之前好歹只有她自己,怎么都能熬过去,可现在多了两个女娃,被那猎户嫌弃的不行,日日惦记着要把这两个没用的女娃卖了。
可那个小村落,落后又闭塞,没有人家愿意买来两个女婴,谁家的粮食都狠紧俏,都紧着家中能劳作的男丁吃呢,谁想匀出来两口给女娃娃?猎户想来想去,还是长大了些再卖吧,卖到个大户人家里当个丫鬟也能值点钱,还能每个月都往家里拿点钱。
“所以你怕你男人真的把孩子买了,两个孩子刚刚到了入宫为婢子的年限,便把人送进来了?”
解云洲眯起眼,打量着逸娘的一举一动。
他的手捏着一个石子,这是他一贯的习惯,闻人言语只信三分,剩下七分要靠看的。
若是逸娘今夜所言有半分虚假,他不介意用手中的石子提醒她,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罪。”
逸娘捂着脸,眼泪顺着手指缝一点点落下,“阿瑶也便罢了,阿枝那丫头从小就瘦瘦小小的,多灾多难,能活下来都是不容易的,况且我……我明明知道她的家人,太医令唐家全族都死于后宫争斗,他们要是在天有灵的话,肯定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再入宫的。”
她从小声的哭泣变成了放声大哭,“可若要是让那个男人把这两个孩子卖到哪个富户人家,小小年纪就做了小妾,我才是真的没法交代了,太医令和他的夫人仁善,当年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舞女,命不值钱,生病了也没有人来治,只等着咽气了就破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去,是他们二人给了我药,并没有因为我是个舞女便不理睬我,我……我白捡了一条命,所以他们二人的女儿,我定要用命护的啊。”
“可是我没办法呀,我没有办法!”
逸娘肩膀都在抖动,解云洲倒是松下了手腕上的力道,换了个姿势听她讲,“那人力大无穷,粗暴不堪,有一天,村中有一个瘸腿的老汉,说要买个媳妇回去伺候他,也就是半吊钱,他便同意了,因为我的阿瑶长得稍微大一些,看起来也略成熟些,他的目光从两姐妹脸上略过时,就定在了阿瑶身上,二话不说的就将人夹起来带走了,我去阻拦的时候还挨了他窝心脚,当下便口吐鲜血。”
解云洲挑了挑眉,元宝立刻会意,拍了拍手,屋外立刻进来了两名侍女,将逸娘带到屏风后面,掀起来了她的衣襟,查看了一番。
女人瘦成了排骨的肋骨下,却实是有一处小小的凹陷,不是外伤所导致的,应当是内伤,看力道应当是一个成年且有力的男子所为,若没点力度,断然伤不到这么深。
侍女们先出来,对解云洲点了点头,意思便是已经验明了,逸娘身上确实是有伤的痕迹,解云洲点了点头,示意逸娘继续说。
“我不能让女儿去给那老瘸子做媳妇,也是那时候我忽然发现,要是这男人想要对两个孩子做些什么,我是拦不住的,那日他可以一脚将我踹吐血,若是哪天将我打昏了,或者是打死了呢?我又怎样去保护两女儿,所以我当时就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便骗他说,这两个孩子不能卖,宫中有贵人有人看中了她们,要买入宫中去做婢女的,钱可比半吊钱要多上许多,他这才作罢。”
“这般听来,你倒是无辜。”
解云洲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不!”
逸娘深深拜倒,“逸娘罪该万死,所以还请大人不要告诉阿枝我来过京城,让我回那虎狼窝去受罪去吧,那是我应该得的下场。”
她再拜。
“阿枝的父母虽不是朝廷显贵,但她也是官家小姐,还请大人不要嫌弃她的身份,好好对她,若有气的话,大人尽可以找民妇撒。”
至于阿瑶……
她更是阖目,“那孩子从小我就没怎么好好待她过,现在即便是她大富大贵了,我也不会奢求什么,只希望她一切都好罢。”
先皇年间,因后宫而获罪的太医令。
解云洲不知在想什么,只闭着眼睛去回想那段他最想淡忘抹去的年间。
那时他已经随着宗哲游历江湖,并不在宫中,即便是后来掌握了东厂,他也心中有魔障,有意的不去查看那几年的案卷踪迹,生怕看了之后也会像皇帝那般神经发狂。
他没有回应逸娘的话,只是突发奇想的问了一句,“那太医令姓什么?何许人氏?你可还记得?”
逸娘想了想,小声道,“太医令姓唐,是哪里人氏我便不知了,我只记得唐夫人说过,她和镇国公家的小姐是手帕交,今后若是两家有适龄的孩子的话,还想要亲上加亲的。”
话毕,解云洲浑身一凛,收拢在袖中捏着石块的手指忽然发力,将硬邦邦的石块碾碎为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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