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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家的这户远亲姓孔,人口多屋舍大,只是这些年子孙不争气,有败落之迹。这回接了仇九晋发丧的事,是因林戴文许了些银子,他们乐得挣这笔钱。
灵棚设得简便,搭在场院中,四面围着屋子,苔痕从廊下呼啦啦蔓延过来,香烛在棚内烧着,在寂寥的雨中,有随刻湮灭之势。
箫娘望着那口髹黑的棺椁,仍有些不敢信。直到手里的纸烧没了,乌烟里再向前看,牌位与棺椁都如隔着烟水茫茫。
这时候她倒哭不出来了,反而向仇九晋的灵牌笑了笑。席泠被主家千请万请地请到厅上吃茶,仅有位稍年轻的奶奶在棚内陪着箫娘。
烧罢纸,这位奶奶引着箫娘在旁边屋里吃茶。箫娘坐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来,因问那孔奶奶:“没有什么人来吊唁么?”
“太太不晓得,”孔奶奶搁下盅,望着门外的雨笑道:“人心都是冷的,听见仇家犯了事,想来的也不敢来了,只有大爷生前那些年轻的同科同窗来了几个,再就是太太与大人。听说太太从前还在仇家做个丫头?太太心善,如今这样的身份,还肯记着旧主。”
箫娘无声地笑了下,“大爷的奶奶呢,是如何处置的?”
“一并都收监了,听后发落。就连江宁辛家的老爷也被叫去兵马司撤职查办了。大奶奶是个疯的,什么都不晓得,倘或后头裁决下来,死也就罢了,要说充公流放,这样个疯妇,还不知如何受罪呢。”
“大爷还有房小妾呢?”
“一样的,等着发落。”
箫娘想着上回见软玉,穿的戴的,好不体面。眼下收监,一朝又跌成脚下泥。或许同病相连的原因,她心里很有几分唏嘘,待要打听,又想人家也未必晓得个小妾的事情,便不问了。
两人又说些话,只等前头席泠打发人来传话,箫娘就要告辞。走前又要了些纸,走到灵前点烧了,跟着这孔奶奶出去。这时候停了雨,两个经过一颗浓枝密叶的槐树底下,骤起一阵风,摇将好些雨水下来,落了箫娘一身的水珠。
孔奶奶一壁拈着帕子替她弹,一壁说些奉承话,“俗话说好雨天留客,太太记挂旧情,肯来瞧大爷一场,大爷心里也高兴,弄些雨水,是谢太太呢!”
箫娘回首又将停灵的棚子望一眼,见那一排排白蜡在阴霾的天里,照得辉煌而寂寞。
晚夕她就做了个梦,梦到仇九晋喊他,她跟着那温柔缱绻的声音又走到这树底下来。不知几时圆,仇九晋由树后出来,穿着蓝灰的圆领袍,望着她笑。
梦里临近黄昏,金黄的夕阳落在那棵树底下,仿佛是一座千年的古城,承载所有回忆的残垣断壁都被风吹成沙,漫天扬着。两个人笑一阵,始终无话说,直到彼此笑出泪来,箫娘才醒了。
席泠听见她哭,下床点亮床头的银釭,坐在床沿陪她,却不说话。
等箫娘哭好了,爬起来偎在他怀里,“我有件事,软玉也被押着呢。我想,她是个小妾,说到底,就是个下人,纵然仇家一众人要杀头,也杀不到她头上去。那些仆婢下人,大约都是充公贩卖的。咱们落后不是要搬家?等发落的旨意到了,赎她出来,横竖咱们搬家后也是要买下人的。”
“这事好办。”席泠抚着她的后脑,打算着,“仇家的人口现被押在府台大狱里,我叫差役去打听着。”
屋里仍点着炭,暖烘烘的,将箫娘的泪渍很块烘干。她好似泄尽了缠绵的闷郁,心里一霎畅快起来,窝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起来。
席泠看她沉郁这些天,也有些闷,此刻兜揽着她睡下去,“为什么笑?”
“不晓得,”箫娘把灯望望,把他望望,“松了口气似的。”
席泠便也觉松了口气,“大约过些日,我任府丞的扎付就要到南京了。”
箫娘趟在他底下,中间悬着段空空的距离,容得她高兴地捶床,“好事情!这才开了年,你就要升官,保不齐一年都是喜事呢。”
他俯低了亲她一下,翻身躺回去,笑脸在光晕里一点点地岑寂下去。窗外是亏缺的月,一寸一寸地爬上来,弯弯的,像个冷笑。
流光一转,已是将近三月,各人上任的扎付下来,柏仲任的府尹,何盏升了都察院佥都御史,席泠也果然任了府丞。倒是何齐比他们都要一鸣惊人,填了云侍郎的缺,做了南直隶礼部侍郎。
虽然说打迁都后,南京城少了好些封礼祭祀的差事,一应交付了北京礼部。可到底也不简单,进了南直隶礼部,往后少不得就顺理成章调任北京。
席泠想着林戴文说的,以后闻新舟调进北京,要举荐他升任南直隶户部侍郎,更是不得了。南直隶户部又与礼部不同,这是管着江南一应财政的大事,可不清闲。今番和往后既然都受了林戴文的恩,少不得就要登门拜谢。
趁着县衙的事情交托出去,府衙那头明日到任,席泠便趁今番的空闲,往林戴文别馆里拜见。林戴文连轴转了个把月,很有些疲态,又因事情了结,愈发懒洋洋的姿态。歪在椅上,指给席泠座:
“你们到任的扎付下来,旨意也下来了。皇上的意思,是将仇通判与云侍郎押进京由三法司定罪,其家人听后发落,一干仆从充公发卖;元澜撤职退居原籍,永不再用;至于陶知行,阖家往西南流放五千里,不服役,一应家财充公入库,一干仆从也是充公发卖。”
席泠倒有些意外,“内阁竟然没给陶知行判个秋决?”
“流放与秋决有什么区别?”林戴文笑笑,摆摆袖,请他吃茶,“凭一双脚,扛着几十斤的枷号,日行八十里,就是大罗神仙也走不出条生路来。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几时拜任?”
“明日到任。”言毕,席泠立时拔座作揖,“今日来,正是来谢大人提携之恩。”
林戴文悠哉悠哉地刮着茶碗,并未看他。席泠顷刻领会,自行坐了回去,“事情办完,大人就要回苏州了,一应行李带着已是十分繁琐,卑职未敢添烦,等大人回去,府上会有卑职奉上的一点南京‘特产’,还望大人笑纳。”
林戴文笑了笑,呷了口茶,绢子摸来讲胡须连嘴搽一把,“你客气,好好干,方不辜负我的苦心。”
说完这一椿,他将绢子丢在几上,提醒了一句,“你这一到任,虞家‘招抚’你的意思只怕也要摆到面上来了。不过现如今你是应天府的府丞,四品大员,他们手再长,也掐不住你的脖子。只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能不与他们撕破脸,还是别弄得太难堪。”
席泠笑了下,未拒未应。林戴文也就不劝了,与他说起些朝廷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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