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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翾已经好几年没有生过病了,这回好不容易生了一场病,肉体上的那种不能自己控制的虚弱与慢顿感,让祝翾开始接受自己的虚弱。
发烧倒不是最痛苦的,生病之后那种力量被一下子抽空的无力感让祝翾感到格外难受与在意,果然肉身是一个人上限的限制,但也是做一切事的本钱。
难怪古人都期盼羽化成仙,成仙了就可以脱离人这具脆弱身体的束缚。祝翾在病里模模糊糊地想。
祝翾一直相信自己的身体很好,她太久没品尝到生病的滋味了,上一回生病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神婆两碗神符水就把她灌醒了,再之后,她就没有生过一场病。
旅途困顿没有击倒她,在外求学水土不服也没有击倒她,然而一次小小的疏忽,风寒击倒了她,让祝翾意识到了自己也不过是个肉身塑造的凡人而已。
其实这场病也不该被拖得这么严重的,一开始只是咳嗽流涕,她的同窗们都注意到了,但是祝翾甚至还在坚持上课,她那时候身上还有力气不觉得严重,是博士让她回去休息两天的。
祝翾就回去休息,以为自己睡一觉就能够恢复了,结果睡完了觉醒来浑身无力,眼皮都觉得发烫,同屋的谢寄真下课回来,去看祝翾,发现祝翾闭着眼睛脸上都是潮红的色彩,一摸额头,烫得惊人,谢寄真意识到祝翾是发高烧了。
发高烧了就不是能不吃药随便休息两下就好的,可是祝翾只是一个学生,来给她看病的医女都是才入门的,给她开了温和的退烧药,祝翾服下了却不对症,迟迟不见好。
祝翾不发烧了,却骨头缝都觉得疼,躺着还是觉得没力气,成日里只想昏睡,身体内外都无力,给她开药的小女医见祝翾老不好,心里也过意不去。
于是,又来了一个十九二十岁的年轻女医,是被小女医拉过来的。
这个年轻女医明显是有品级的,不像小女医素着头,头上簪冠了,但是衣裳外面罩着白棉布,脸上也罩着布遮住口鼻,身上没有寻常女子的熏香气息,只有一股酒挥发的味道。
祝翾根据她头上的冠判断她大概是个七八品的女医,这个级别的女医是给宫里贵人或者国公府乃至侯府家人看病的,不是她一个无品级的学生就能请来的。
更何况,这个年纪就能做到七八品的女医,说明是天赋在身的,小女医拉着年轻女医的手说:“荀大人,您给看看吧。”
姓荀的女医提着箱子在病得迷迷糊糊的祝翾跟前坐下,然后抬手给她切脉,又问了祝翾几个问题,还让祝翾张嘴看看喉咙与舌苔,眼皮也扒拉了几下看了看眼白颜色,一系列细致地看完了,荀女医又问小女医之前给祝翾开了什么药。
荀女医问完就对小女医说:“你还是药理不精,病理不通。你只知道她是外感风寒,却不知道她还有内热,还开了一堆热性的药材。”
“那我该吃什么药?”祝翾哑着嗓子问,她喉咙痛得跟吞刀片一样。
荀女医就重新根据她症状开了新的药方,在原来小女医开的基础上去掉了一些药材,又添了几副新的,然后嘱咐小女医给祝翾熬药的剂量。
荀女医又吩咐了祝翾几句话,祝翾在荀女医的口音里听出了几丝南边的口音,就忽然问她:“大人你也是南边的人吗?”
荀榕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祝翾病成这幅德行,还有功夫与精力去辨认自己口音,于是她就点了点头,说:“我家里是扬州府的。”
祝翾哑着嗓子很高兴地攀谈道:“我、咳,我也是扬州府的人,您姓荀,我们那有个挺著名的女医叫荀大椿,真巧。”
荀榕龄笑着说:“不巧,荀大椿是我家的姑祖母,我自幼就是随她当差学医的,之前我就在南直隶女医署,然后考了品级被拨到顺天了,我姑祖母年纪大了回扬州开女医学了。”
祝翾听了更激动了,她咳了好几下,先是夸荀榕龄年纪轻轻就考到了品级,然后又问她姑祖母荀大椿是不是在扬州某个女医学校教授医学。
荀榕龄还有点惊讶她还知道扬州有女医学校,就说了那个学校是他们荀家开的,她姑祖母自然也会在里面教学问,荀大椿教授功课的学校就是祝英去的那个女学。
祝英得到祝翾撑腰之后,家里也勉强她能去学女医了,于是祝英在家脱产了一年,到了十岁那年就考去了扬州正式学医。
祝翾就很庆幸地说:“我有一个妹妹,在扬州学医,就在荀家开的那个女学里,真是有缘了。”
荀榕龄听完就笑了一下,说:“那祝姑娘与我还真是有缘。”
她说完就想告退了,结果祝翾现在兴奋劲和精气神又不像病中了,除了她嘶哑的嗓子,她继续问荀榕龄:“我妹妹得学多久才有您这样的本事呢?”
荀榕龄说:“我五岁就跟着姑大母拣药材,学到今天也有十三年了,我天赋虽然不如姑大母,但是在荀家同辈里是顶尖拔萃的,只是宫中品级并不代表我医术精深,临床经验我还是欠缺,只是医学知识比一些人精粹些罢了。”
说着她替祝翾掖了掖被子,说:“等吃完药就好好睡一顿,我的药你先按我的剂量吃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看一眼。”
祝翾还在脑子里换算祝英得学多久的医才能到荀榕龄这样的水平,一听十三年就愣住了,祝英是起步晚了,但是祝英好好学以后做个民间大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荀榕龄给祝翾看完病就背着医箱回宫里去了,然后在司药房专门换洗衣服的门房处将身上外面罩着的白布给脱了,这是从外面看病回来的规矩,然后她再细细给手泡洗了一下,拿酒精喷洒了一下,才正式走进司药房。
然后她就拿起笔在自己诊案上把祝翾的病例内因外状细细记录了下来,又细致地记录了给她抓了什么药,怎么煎服。
荀榕龄不管给谁看病,都会细细记录诊案,这样再遇到相似病例时她就有了参考与经验。
她端坐着在记录,一个经过的女医问她出去给谁看病了,荀榕龄说:“京师大学的女学生,从应天女学来的。”
然后她又说:“陵游那个丫头学艺不精,我去帮她收拾一下。”然后她就把陵游开的药给说了。
与她说话的女医就说:“也不能怪陵游,她才多大,会开什么药?说起来还是缺女医,所以学了半成的孩子就被打发出去治病开方子了,这病人的命也就一半看阎王一半看华佗显不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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