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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遗憾,但是诸伏景光其实并不愿意有别人来参与自己的事。“自己的事。”他的原话真这么说。怎么会呢?你在什么时候来过荷兰,去过锈湖吗?萩原研二好奇地问,在听筒里等了很久才得到不算回答的回答,也很神秘:我从没有去过,但是会被它找到脸上。
不说这个了。诸伏景光转开话题,以及,我不想在这里碰见你们。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上扬的,就好像在说起一件无关轻重的事;但牙齿里似乎总暗暗牵挂着一股劲,让人不敢小觑。
不用来找我们,但带走绘里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但我发誓会把她好好带回去。
哦那倒是不急。听到这里萩原研二诡异地轻松下来,让她在你那里多待一阵子也没关系。
但是你们还是不许跟过来!
——啊,这么狠心吗。萩原研二开始无理取闹,我不信你对小降谷也是这个态度!
也不算是无理取闹吧。萩原研二的记忆剧烈地向前追溯再追溯,最终追溯到了头一回去荷兰。那一次在湖心小屋里,看见那颗违反物理学常理的黑方块时,他真的感觉到头疼,并且被陌生的记忆冲昏头脑。真可怕。他当时只当是被别人的回忆迷乱了心智,他知道黑方块承载着一个人痛苦的过去。
但万一那就是我最痛苦,但处于某种原因失去的记忆呢?萩原研二其实并不缺少保全自己的意识,休葛曼登对他死亡的暗示言犹在耳。
即便如此……
他也没有来。真的。
诸伏景光的声音适时地发出,与此同时,在电话对面,他轻轻地摇头。在被问及原因时,倒是回答得很快:大家全走了,组织可还没倒台呢?我这样为了自己小时候的一点事跑出来已经是极大的旷工了;也就是形势所迫,不走可能会命丧,才姑且能名正言顺地来荷兰。但是,总不能无人留守。
这样的理由非常合理,谁也不能指摘。偌大的一个组织,到了现在这个世界线,仅仅只是除去了一个不那么忠心的贝尔摩德——甚至未必算得上是正反馈。我方却折得厉害:玛尔戈反正是不能用了,看样子赤井秀一也早早脱离,但琴酒没有被逮捕。这真是令人遗憾的差异,萩原研二推测是这一次的动物园整个消失,少了许多牵制组织手足的力量,以至于叫琴酒有了足够的机会逃出生天。小诸伏恐怕也没法再回去,于是带着绘里香一起溜之大吉;朗姆从头到尾也稳坐钓鱼台,哪一回也没有被撼动过。而我少不了被怀疑,干脆也出来转转避嫌。
看似是奇招,但也实在是被步步逼到这里。所以,其实有你一个能在日本稍稍抗住压力,给zero撑撑场子也可以。不过你既然这样打算,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我的事;再加上人家的狗还在自己这里。就凭这个,诸伏景光就不能说什么。
这么一来,岂不是就剩小降谷一个了。虽然出于一些蛛丝马迹,他知道此时位于日本本部,还有另外一位卧底;但也仅限于此。他们之间还不足以这样交付信任。也只能保守些,当她是个中立方了。
说到底,即便诸伏景光本人坚决地笃定:我的过去必然有荷兰的一份,但真正落到实处依然毫无头绪。他们以游客身份前来,但哪一副游览手册上也不会写如果您想要参观锈湖的话请坐几路几路公交车到哪一站下。
但锈湖是礼貌的,文雅的。它会欢迎并得体地招待每一位异乡人,并确保他们死得其所。正如莎拉怀特一样,总有一位哈妮会来欢迎爱德华警官的。他和绘里香冲的急,买的红眼航班,落地时是凌晨。街上没那么多人,万籁俱寂。
然后,有一只灰色的,没有成年的鸽子飞了过来。它总是在二人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有几回绘里香十分疑惑,说我怎么没听说过荷兰有这样大的鸽灾?到处都是鸽子。
那是同一只。
诸伏景光静静地看了它一眼,而鸽子只用它橙黄色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敬过来。它偏了偏头,叫了两声:“咕咕?”
诸伏景光朝它伸出胳膊。鸽子简直是笑了一样,振动翅膀,但越过二人,向前飞去。距离控制得很好,差一点就要消失在夜幕之中,但总会及时停下,一抹细小的身影落在人行道尽头的树上。
锈湖的猎物总会自投罗网的。
事已至此,既然诸伏景光有自己的打算,又不肯让别人掺和,就先到此为止吧。反正我也没做过保证。萩原研二想,但是有时候还是不免疑惑:到底什么事能从日本一直牵连到荷兰去?小阵平,你知道什么吗?问这话的时候他有点心酸,你们全都有来有回地勾兑起来了,小时候就搭上线,怎么我跟个孤儿一样。看看看看,我要管自己应得的幼驯染问别人小时候的事了。
松田阵平特认真地回忆了一会,说还真不记得什么了。我来给你捋捋时间,萩,你这么看。我今年17,景老爷26对吧?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我7岁,那景老爷就是16,刚好上高中,申请的学校寄宿很少回来。就算回来了我们也不一定能碰上啊是不是?然后他上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出来读警校读半年,出来和伊达做同事,但是我15,那不是连着工藤一起被你捞走了嘛。
这么说起来,我们真是精准错开了。真不容易。千波虽然是我在他们家的时候出生的,但是她今年七岁,我走的时候她一点事都不记;反倒是懂点事就被景老爷诓走了。这算什么事啊。松田阵平这么一想,也没法释怀了:我还抱过她呢!到我手里就吐奶,小坏蛋。
呃这个到你手里老吐奶的话是不是手法……我闭嘴。我什么也没说。
松田阵平话听一半一记眼刀飞来,萩原研二马上闭嘴,求生欲极强。问不出来什么,他有点遗憾,又有点拿不上台面的窃喜。不过很快端正心态,心想这种事果然还是要问专业人士,指小降谷。问他的话,指不定什么小诸伏本人记得的不记得的他都记得,比自己的事还熟呢。
虽然口口声声否认,但其实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有过很短暂的一次交道。那会千波一岁,松田阵平正常下课,诸伏景光少有的一回时间空闲,也回来了,二人打个照面。伊达航不是喜欢在一个孩子面前不停叨叨其他人的性格,他做的多。所以此时两人都处于知道对方存在,但是也只是知道名字长相,别的一概不知。伊达航嘴里的“性格好,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一直都处于下限很低但上限极高的状态。
诸伏景光回来,终于见到妹妹,特别特别高兴。也兴冲冲表演在学校社团练的贝斯,隔壁松田阵平听得嘴都撅到天上去了。呵呵也就会弹个琴了,有狼性的男人谁稀罕那个玩意!我会拳击!你会吗!(还好年龄差距大没真打,不然场面大概不好看)然后娜塔莉带着仨孩子下楼去透透气,一路走走走,走到一个小土坡上。
那里很清净,草木的味道很浓但不讨厌。没有乱七八糟的孩子春游后丢下的垃圾,没有急匆匆的成年人为了抄近道踏出来的光秃秃的土壤。那么宁静,连早上的露水都凝结在叶片上,将落未落。在绿色的一望无际的草地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白色的蒲公英。
景光哥哥。我要那个。
千波挣扎着从娜塔莉怀里费劲地伸出一只手,很圆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黏住诸伏景光学生制服的衣领不肯松;眼睛却盯着蒲公英。看着觉得好笑,很难说她想要的是诸伏景光还是蒲公英,还是二者皆有。景光哥是舒服的。千波此时年幼,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东西,但是知道景光哥头毛顺,像丝绸一样。舒服。不像她松田哥,那个头毛呼她一脸,发质又硬,有点难以呼吸了。
她最后都得到了。诸伏景光给她折蒲公英编花环,低着头忙活,千波就捡起一支来,张开嘴:蓄力,吸气,蓄力,吸气……诶,我要干嘛来着?她万分疑惑,最后稀里糊涂地把那一支往嘴里一塞吃了。
报吃。蒲公英茎杆中乳白色的汁液又苦又涩,明明是像牛奶一样的东西!她特别委屈,长这么大岁数一来头一次用类比推理就惨遭滑铁卢,千波嗷嗷嗷嗷哭了起来。那就谁干的谁哄呗(咦不对这么算该蒲公英哄)。诸伏景光哄的自己都要哭了,两只流泪猫猫头,眼泪汪汪。
反正到了现在,松田阵平大约已经忘的干净,也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反正多半是不重要的话。但是娜塔莉听了以后,沉默片刻,才弯下腰,有一点哽咽——她努力地眨了眨眼,才开口。
因为人的命就是像草一样。很漂亮很漂亮的那些,都是很苦很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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