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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一种回报命运垂怜的心情,艾达义不容辞地拉着松田阵平往前走。似乎是因为看出了鹿头面具下的人面容稚嫩,即便亚洲人普遍显小他看起来也还是太年轻,已经做了母亲的艾达登时感觉自己肩负着不可回绝的责任。她就像一只牵着细丝的蜘蛛,布着忧虑的网。
她的步伐十分笃定。松田阵平被她拽得很疑惑,于是开口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艾达回答说:送你走。
她的抉择笃定而无可置疑,仿佛没什么能够阻拦她。塞缪尔已经被她抛之身后,这位乐天派的丈夫正轻松地笑着,抽着他妻子给的名叫香烟的东西。松田阵平被她带着向更深的地下行进,有些焦躁地问:“可以离开……可是……你先说我要怎么离开?”
艾达深深地看他一眼:“首先,我们得回到1896年之前。”
1896年……松田阵平稍微回忆了一下,这个时间离他不远,印象很深:1896年的冬天,撒谎游戏。阿尔伯特直视了自己的爱欲,但是为什么要回到那一天呢。
或许是过分高压诡谲的环境刺激了他本来就聪明的头脑,一行字及时地从他脑内闪过:锈湖旅馆发生意外。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旅馆的意外和自己的脱身如何有关——甚至于下面的内容他也没怎么看:毕竟都是英文和荷兰文杂糅着,他没那个语言环境,没本土人看得顺溜——但他直觉认为关键就在此。
艾达在匆匆的行路中,飘渺地甩下一句话来:
“意外是,旅馆里的五个人全都死了。我们要赶在他们死之前……”
“找到他们?里面有能让我活下来的人?”
“不。”艾达堪称冷酷地摇了摇头,“想办法由你来杀了他们。”
“那不行!怎么可以杀人!”松田阵平一把甩开她的手,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样的拒绝孩子气又不成熟,还傻的可笑——但是就是不可以杀人啊?他又没说错。松田阵平心想,如果,他是说如果——这座房屋给他们指定的规则是,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那无论是杀死认识的三个人还是杀死素昧平生的五个人,都是不应该的啊!哪一个也不能选……而且凭什么杀死旅馆里的人却可以让自己获得解脱?这听起来简直像活人祭祀一样!而且,就算他真的这样做,又要如何保证其他人的安全呢?每个人都去旅馆里再杀一遍?
他现在对艾达的提议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或者说,他本该有所预料的。这位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或许对法律的认知也不甚完全。长久地居住在这样封闭的家庭中,家庭的影响比法律深远得多:意思是,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杀死一个不认识也没有利益纠葛的外人等于无罪。再加上雷齐格艾达是一位占卜师,这使得她身上产生了一种远离人类社会特有的,年龄、种族乃至精神认知都变得模糊不清的触感。像是魔幻小说里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植物一样扭曲繁杂。
嘘,嘘。艾达被甩开手,但她一点都不生气,这让人怀疑,她在教导莱昂纳多成长时是否也是如此平静,从不愤怒。她不为自己的话辩解,反而笃定地说:等你见到他们的长相与身形时,就不会害怕这点了——消除异类,这是人类的共同本能;而且……不可能!松田阵平斩钉截铁地反驳,假如你要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要我去杀畸形儿,或是残疾人!我绝不会这样做……
……就像杀死一头鹿,一只兔子,一只鸡一只鸽子,还有一头猪一样普通。
艾达丝毫不受干扰,平静地说完她剩下的话。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表情,松田阵平简直要气笑了:好,我跟你说一百年后的法律你应该也听不懂,但是:我们一共四个人呢,你又准备怎么办?他庄严地表示:如果既不能验证这种方案的可操纵性,又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离开的话,他绝对不会听从。
听见这样的答案,艾达的表情如常。她说:——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我是通过占卜为你寻了一条出路,凭我从你同伴那里换来的香烟,在我丈夫吸完后,剩下的烟灰为我指出了这条路。以及,你已经有一位同伴凭这种方式逃脱了这座房屋,这个家庭——
他叫:艾达的嘴稍微停滞了一下,凭空说出一位日本人的姓名,有点困难。但这难不倒一个有天赋的占卜师。
morofushihiromitsu.
她的口音奇怪,但已经足够传递清晰的信息。
诸伏景光。可是,凭什么!松田阵平的手愤怒地震颤着,但是甚至没有办法去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他离开是按照你的预言,杀死了旅客们,最后还独自一人离开了荷兰吗?他没有办法去问,心中知道这不可能,但光凭自己所猜想到的这种可能都是一种极大的羞辱。这种羞辱无处琢磨,难以分辨这是来自于艾达的口述还是来源于自己的胡思乱想。他仿佛又看见过去的一些碎片,草地,还有伊达千波的脸。最后他咬牙切齿地想:那个小家伙都肯抛下自己后选择亲近的人,绝对不会是个会杀死无关旅客的疯子。
此时艾达已经带着他走到了地下的尽头,手也抚上那古旧的沉甸甸的大门。不知为何,他因无来由憎恶发烫的双颊,忽然像被一盆冷水扑面浇灭了一样瞬间哑火。他几步上去,一把抓住了艾达的手:“等一下!不要开门!”门里有人!
但是已经晚了。门打开了一条缝,昏暗的室内里,有一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黑色身影猛地站起来,并且举起手: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动作是为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开始行动。松田阵平拉着艾达就跑,边跑边生气:这什么道啊一条路走到黑,这个通往地下的通道没有任何掩体,还狭窄,如果对方有枪的话都不用瞄准,这真是瞎子都能打中了!也不知道八十年代的枪卡壳率怎么样,能不能关键时候走运一回……
然后他就听见了清脆的现代枪上膛的声音。
太棒了。其实还好,能及时提醒自己还是个现代人,很有意义。就是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响。那这怎么办呢?
他来不及多想,手上发力,想把艾达送到自己前面去。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一点点细微的动静也清晰无比。先是手扣动扳机的声音——这个人开枪没有丝毫犹豫,果决地吓人——然后是子弹钻出枪膛的爆鸣:真奇怪。我听得竟然这样清楚,也迟迟没有感受到痛感,为什么?松田阵平后知后觉,一时间居然胆大包天,敢于自信回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彻底覆盖了他感官的是惊天动地的来自这片大地的震动,简直就要把他震死在这个通道里,强度仅次于他当时位于亚瑟船上时感受到的暴风雨。艾达也消失了。他知道锈湖又一次大型地调换了时间。不知是好是坏。松田阵平努力撑着走廊的墙壁,看着用以照明的木柴却越烧越旺,缝隙里忽然窜出的烈焰宛若夜间平原的野火。不,不止——有一抹幻象,一座岛屿上倒塌的猫头鹰形木制建筑正轰然倒塌,火焰烧灭的白灰像患了病的乌龟的甲壳那样开裂。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那绝对不是出现在这个房子里的过往……
越过群山,是夜幕下的一片大湖,它如镜面一样平静地反射着月光。明明——明明艾达希望那个年轻的亚洲人离开这里。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但是,为什么,自己却出来了呢?这根本没有意义。艾达心想:我要折返回去吗?
就在她决定离开前的一瞬间,鬼使神差般,艾达向大湖望了一眼,发现遥远的湖心,从旅馆中正划出一支普通人肉眼绝对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小舟。迷离的湖面上,仿佛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荡起波澜。
船向她行驶。由于角度关系,这艘船的影子尤其浓重,像将要凝出的墨。过了不久,进入她眼前近岸的小舟横过船身,上面下来一个人。能看见这个人苍白、疲惫但英俊的面孔,纵使他背对着月光,但他的脸仿佛会发光一样,神采颇有种如获新生的架势。而后艾达的视线下移,瞧见他浑身沾满的血。
艾达走上前去,与这个人四目相对。但其实在看见他蓝色的上挑的猫眼时,艾达就知道自己预言中的人终于降临。诸伏景光对她说:“我要带走他们。我已经找到了离开的方法。”
“您不能。”
艾达下意识地摇头,此时似乎有一个更高级的存在掌控了她的嘴:“您终有一天会重返这里。”
这样的回答自然有些不近人情,尤其是,诸伏景光认为自己刚刚几乎仅凭一己之力就走出并摆脱了多年以来的噩梦与困境;然而此时面前的这位占卜师的每个字都在丝丝缕缕地提醒他:你的恩怨还全没有结束,甚至刚刚开始。
面对他不解但依旧保持礼貌和温柔的眼睛,艾达的面色和善极了,但她的话却那么锋利:我看见了你的未来。
像得到了不需要的肢体,最要紧的心却还空落落的。因为你是一个非常残忍的好人。你可以爱同伴、可以原谅仇人、可以告解罪人。你爱这个社会赋予你责任的人,爱身边陪伴你的所有人。你只是不爱你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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