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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丽的夜晚（第1页）

军队分部各自回归商国。武穆需得带兵回归太极山驻扎，交割完毕以后才可以回都城。这已经是张希愚第三次造访这座营寨了。

他自言自语：“挺好的风景，不是吗。”

大夜晚的，众将士不是睡觉了就是严守岗位。可大战之后，不免有些松懈。可不，张希愚趁着夜色摸出营帐，一个人坐在树梢上吹着晚风，对月独饮，竟然没人发现。

在这宵禁的军营中，无论是擅自走动或者是饮酒都是禁止的。可是，管他呢，他心情不好，也不会在乎别人家的律令。

又打胜仗了，而且是大胜仗。但也很多人死了。他呢，虽然没动手，铁棍之下无冤魂，可他帮着武穆下令水淹三军，为虎作伥，也说不得他不需要为死者负责。那些人无一是他国民，无一是他同胞。可生命毕竟是生命，应该得到尊重，不应该如此轻贱。

天上月亮如同一个象牙色的大圆盘，今夜是十五，月色也好，本是畅饮享乐的夜晚。只是良辰美景奈何天，极乐之时，想的却都是悲切之事。

张希愚肚子呢喃：“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与利则动，不合则止。怒可以喜，愠可以悦。人死却不能复生。故明君慎重，良将警惕，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愚公好兴致呀，竟然背书来了。”

张希愚往下望去，只见武穆也是挂着个酒葫芦，在下头盘膝而坐，眯着凤眼呡了一口。

“愚公可知孙子？齐国有良才孙武，出生贫寒，终生郁郁不得志。据闻所著《孙子兵法》传世。时至今日大多已经散佚，我派人多加搜集，也就找到几页不连续的篇章，说的大多是地形之类。今听愚公所吟，颇合其意，莫不也是兵法之流？”

张希愚这才知道此间也曾有孙武于世，可惜不予吴王，未见伍员，默然而死。到了最后，连那本应该扬名于世的《孙子兵法》竟也大半失传。可见良将即便难得，机缘更是难得。否则若那武穆生于安稳之世，怕也不过是让师长领导头疼的异端分子而已，何来今日成就。

“愚公为何不答？”

“孙子大才，未尝得见，不知其法。刚才对月狂言，也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

武穆冷笑道：“怕也不是。我虽也不算听得齐全，总该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也明白将不能恼怒起战。愚公想必是怨我冲冠一怒大杀那四国兵卒，以致人死不能复生了。”

张希愚说：“倒也不是。不是说合利动，不合则止嘛。上将军一战得四国各自五城，一共划了二十城予商国，此利大甚，岂不正是合适？”

“愚公何必口是心非？”

“何出此言？”

“愚公吟诵看似无心之言，却是轻重不一。说那功利的取舍之时，冷言冷语，平铺直叙。说到人死不能复生之时，却是语气沉重，话中带悲，调调中颤抖。谁听不出来愚公实是在凭吊往生者。愚公定是在想，我武穆一介女流，杀生无数，成就自己威名，生灵涂炭就为二十座城池。是也不是？”

张希愚撇撇嘴：“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如此。女流与否，并非重要。说到底战乱之世，你死我亡，并非谁人之过。往者已矣。有道说人死如灯灭，既然已经烟消云散，没知没觉，不能怨不能恨，我为他们强出头有何意义？”

“说得不错，那为何愚公还对月独饮，空自忧愤？”

张希愚仰头喝了口酒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武穆也在下头以唇抵着葫芦口，一口气灌了半壶。两人静默以对，都并不想说话打破这虚伪的宁静。

他们谁都知道战争无情，生命无常。可张希愚走不出来。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酒精麻醉不了他纤细的神经。只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分明不是自己动手的，可在他漠视之下逝去的亡灵却都像时刻云绕在他的身旁，指责着他的无能。

或许也并不是因为他的无能，而是他的无奈。

那么她呢？武穆征战半生，杀伐无数，她又为何而来，在这树下陪他喝这闷酒？

忽然间，张希愚醒悟了。并不是她就喜欢杀戮，享受这鲜血淋漓的战场。她争强好胜不假，却并不残忍嗜血。功利只是为人臣为人将必须考虑的，只是战后她也如他一般，难辞内心愧疚，只望酒能消愁。

武穆也晃似若有所悟，“啊”地一声轻呼，站起来，一双凤目直勾勾地盯着张希愚。张希愚那双小眼睛也看着那月光下娇媚万分的人儿移不开目光。一时间两人心意相通，竟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她）竟是懂我的！

武穆绽开一丝微笑，张希愚也不能自已地笑了。他拍拍身边的枝丫：“此处风景不错，卫候上来一坐？”武穆哈哈一笑：“谢端君了。”张希愚被封端城，虽然他从未到那里去过，但也是个小小的贵族了，所以武穆称之为端君。两人以各自爵位相称，颇有些儿相互调侃的味道。武穆身轻如燕，不过脚下稍稍使力，整个人便稳稳落在张希愚身边，而那枝丫甚至没有如何摇动。这等轻身功夫乃是张希愚弱项，他只从武侠小说中听闻过，直看得他羡慕不已。

这真是个神奇的女人呀。张希愚不禁暗自想到，武穆这个人是他所知众生中最奇特的一个人了。

她是个战士。她无所畏惧，她强悍无比，在战场上她比任何人都要厉害。她是个改革家。她聪明伶俐，她想法独特，她所推行的改革是她征战四方的基础，没有强大的国力作为后盾她不能有今日的成就。她还是个女人，很纯粹很美丽的女人。她身上的那古典的女性美任何人都不能忽视，即便是在夜晚当中，也深深地吸引了张希愚那模糊的近视眼。

她并没有什么华贵的衣裳，便是卸去盔甲，依旧是一身紧身的便装。她的好身段展露无遗，生产孩子并没有让这勤奋练武的女人肚子长上赘肉。她的胸脯还是不大。锻炼让脂肪大多变成肌肉，若是还是巨乳的话反倒奇怪了。她的比例堪称标准，张希愚觉得任何人都不该有所挑剔的。

她实在是个很完美的女人。好吧，或许太强了，很多人自惭形秽对她敬而远之。可张希愚还是觉得她很完美。所谓天之娇子，大概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吧？

生平第一次，他很好奇这女人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他觉得这样的女人能配得上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大丈夫真英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赢取了这女人的芳心，让她以身相许了？或者那人高大雄壮？或许那人样貌俊俏至极？又或许那人位高权重？他想象不出武穆身边的男人究竟能是什么一副模样。

武穆却也是在万千思量。

她在愚公怀中哭过，软弱过。那是生平首次如此失态。可在这迷人的月夜，她又有了撒娇的冲动。之前还能说是婴儿尚在腹中，让她柔软。可今日正是她功成名就之时，本该得意洋洋，却只想在他臂弯当中说着她种种委屈。

她也不想杀那么多人。她也不想征战不断。她只想四海升平。若是这片大地是个安定繁荣的统一国家，她也不想去当什么女将军。她杀人是为了这个商国。她打仗是为了吞并。但求当她逐渐削弱其它国家，终于能让商国再次征服这个世界，从此太平无事，方才真正能让人幸福快乐生活下去。她想着的是一片好意，但哪怕是小小孩童也都敌视她，把她当做不怀好意的坏人。

忍不住满肚子的话，说出来的却是一直埋在她心底中很深很深地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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