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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转进了假山下这方清静无人的花园角落。
同时传来的还有不耐烦的少年抱怨声:“行了,阿锤,你已经说了无数遍,不腻烦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娃娃,怎会不知今日隋王府在办丧事,不是我胡闹贪玩的时候?!我只是不耐烦陪那些人说话,才想寻个清静地方躲一躲。回头阿婆(祖母)找我时,你来唤我一声便是,哪里有这么多废话?!”
随即传来的另一道少年声音:“郎君还是不要在隋王府里乱走的好。今日夫人带着郎君来此,不单是为了来吊唁人家嗣王妃,也是为了跟隋王妃商量正事儿!你若不耐烦与人说话,就只管安坐吃茶,怎么好到处闲逛?这又不是别人家设宴待客,可以随你乱走。总归是正在办丧事的人家,万一冲撞了什么,如何是好?即便不曾冲撞什么,叫主人家知道郎君失礼,也是不好的。夫人来隋王府是为了谁,郎君心里也清楚,何苦连累了三娘子的名声?!”
先前说话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你放心,我才不会连累了小姑姑的名声。我也不四处乱走,就在这假山上头的亭子里坐一坐,吹吹风,想想事儿。你有事在山下招招手,我便下来了,如何?方才那指路的婢女是怎么说的,你也听到了,不会有人来扰我的。”
只是那名叫“阿锤”的少年也有话说:“那婢女鬼鬼祟祟的,莫名其妙地在郎君面前说什么假山亭子清静无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引郎君前来。这到底是在别人家中,郎君还是谨慎些的好。”
那小郎君听着又不耐烦了:“我远远就能瞧见这里的假山顶上亭中无人,旁人故意引我过来做什么?隋王妃是阿婆的娘家妹妹,又要与我们林家结亲,还能害我不成?你就别啰嗦了!”
小郎君一边忿忿说着,一边绕过花丛,沿着小径往上山的台阶走来,冷不防便看见一个白衣小女孩坐在台阶旁的草地上,满头满身都是血,脸色苍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那少年奴仆阿锤追了上来,差点儿撞上他背后,这才察觉有异:“郎君怎么停在这儿了?”随即也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李俪君,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伤成这样?!”
小郎君快步走到李俪君跟前蹲下,面上犹带几分焦急与担心:“小妹妹,你没事吧?怎会坐在这里?你这伤是怎么回事?你是隋王府哪房的小娘子?我立刻就叫你爹娘来救你。”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来:“这是我们林家祖传的伤药,止血效果最好的!你流了这么多的血,得赶紧上药才行。”只是他又有些犹豫,毕竟李俪君的年纪明显超过七岁了,他一个外男,擅自碰触人家小娘子的身体,哪怕只是为了涂药,也似乎不太好。
可是事急从权……还是救人要紧!
这么一想,小郎君就不再犹豫了,立刻打开瓶塞,把里头的药粉倒在自己的手掌心。他平时舞刀弄枪、跑跑跳跳的,小伤小痛是家常便饭,因此才会把伤药随身带着到处走,怎么用药也是精熟的。很快,他就迅速而轻巧地把药敷在了李俪君额头上那道明显的伤口上。
他立刻就发现了异状:“咦?小妹妹,你这伤竟然已经愈合了?我见你流了这么多的血,还以为你伤得很重呢。”
李俪君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约摸十三四岁年纪,生得俊秀精神,头上戴着幞头,垂下两根软脚在脑后。他身材高挑瘦削,穿着一身白衣,腰系黑锦腰带,箭袖长靴,后腰别着半旧的马鞭。虽说他长着一双略圆的眼,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整个人看上去也是个白白嫩嫩、精神奕奕的少年郎。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关切,也会小心替她上药,并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心地善良。
虽然李妍君说他顽劣不堪,还曾经伤过人,但李俪君如今半点都不信她。
这个少年一看就知道是在家深受长辈宠爱的孩子。就算林国公府势弱些,也可以拉拢拉拢。况且他祖母既然是窦王妃的亲戚,想必后者也乐意往这件事里掺一脚。
想到这里,李俪君便头一次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开了口:“我被人从假山上推下来了,额头叫突出的山石刮破,才会流了这么多血。但山下空地上的草颇软厚,山又不算很高,我只是被砸得全身痛,看着吓人,其实伤得不算重。现在我已经缓过来了,又涂了你的药,不会有大碍的。”
小郎君见她额头上的口子已经愈合,确实没有重伤,也就信了这个说法:“是谁如此狠毒,把你这么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推下山来?你穿着这一身重孝,而如今正值隋王府嗣王妃的丧事,想必你是嗣王家的小娘子。那人胆敢伤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李俪君扯了扯嘴角:“是我三姐把我推下来的。她娘是我阿耶最宠爱的妾室,又觉得我娘刚死了,没人护着我,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她对我提了很过分的要求,我不答应,她就推我下山泄愤。她事后还带着侍女来查看过我的伤。那时我浑身动弹不得,眼睛也张不开,就听到她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不会有人知道她干了什么。”
说到这里,李俪君抬眼看向小郎君:“你是林九郎,对不对?我三姐当时跟她的侍女说,林九郎素来顽劣,前不久才伤过人,正好可以给她做个替罪羊,不会有人相信你是清白的。她让人把你引过来,只等她带着证人前来撞见你和我的‘尸首’待在一起,你就会成为杀人凶手,百口莫辩了,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
林九郎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番惊人的话,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他身后的奴仆阿锤也是又惊又怒:“小娘子,你三姐是谁?我们郎君几时得罪了她,她竟然如此恶毒陷害我们郎君?!”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得罪过她。”李俪君继续盯着林九郎的脸,“我只听见她跟侍女说,你祖母带你来我们家吊唁,是想把你姑姑嫁进我们隋王府做续弦,而三姐的娘正想着要扶正做嗣王妃呢,当然不能叫人碍了她的事啦。”
“不过——”李俪君看着脸色大变的林九郎,顿了一顿,“我娘才死了三天,我爹再怎么荒唐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议亲。王妃也不可能替他做这个主。倒是我三叔丧妻十年,一直没有续弦。王妃是打算让他再娶吧?我三姐弄错了,才设了这个局。只不知道她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犯蠢,刚听到些风声就心急想害人,逼得你们家没脸再提结亲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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