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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睛不离望远镜,一边说:“两个小队加几门炮,打肿了也就一百四五十头。诸葛亮要被气成聻了,人家的空城计一辈子就唱一次,日本人一日三餐地唱。”
死啦死啦看不出什么欢喜,他淡然得很,“他们的运输力量根本没办法短时间内在这地区形成压倒优势,全部主力都往印度往缅北追过去了,后边就他妈孔雀屁股的后边——顺便问下,什么是聻?”
“人死变鬼,鬼死变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我解释给他听。
死啦死啦笑起来,“渊博得很哪。徐州你就在吃军粮,那打四年仗啦?以前一直在做学问?”
在我并不得意的人生中,这是一直让我忿忿的部分,“念书而已。把人味儿念成烂书页子味那种念法。”
死啦死啦乐了,“怎么个念法呢?我倒想知道。”
他并不威严,但总有一种与威严全不相干的感染力,让我这类对他极抵触的人有时也在不知觉中就范。于是我给他展示了一下,用一种驷五骈六,摇头摆尾,画胡子抹圈子的姿势背梁启超之《少年中国说》,有时它干脆是唱出来的,以一种文化僵尸的姿态念诵这样一篇激扬文字,本身即为悲哀。
“日本人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欧西人之语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也!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我做作着,他乐着,我在“少年中国在”五个字上忽然一下哽住,哽得那五个字都变了调——我愣住,我忽然觉得很疲倦很悲伤。我以为这种悲伤早跟我没相干,因为我早就不相信它。
今天学到个乖,别在人前调侃曾经的理想,信不信另说,你一直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缓过来就用我哑了的嗓子说:“……现在不是扯这蛋的时候。”
他不乐了,哦了一声,似乎刚意识到马上我们将面临一场战争,“对啊。不过你们不太用我操心,能蹭到这块儿的都是老兵油子,保命的功夫一流——就是说都挺会打仗。”
他说没错,林中的我们没消停过,两个重机枪巢已经被加固和隐蔽到即使开火你也看不清它的轮廓;蛇屁股把装了土的袋子打出了凹槽,把枪架在上边以便更为精准;要麻上了树,因为这样更加居高临下;不辣把别人的衣服撕成了土造的挂弹袋,把手榴弹吊在脖子上,他这样的冲锋手能否快速投出手榴弹,决定了他的生死——并不是他们几个,每个人都在做类似的事情,这确实是一帮老兵油子。
死啦死啦有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老思既往少思将来,思既往故生留恋,思将来故生希望。烦啦烦啦,你跟我冲了看看呗。”
我摇摇头,“你太危险。”
他于是从那种调侃中回头看我一眼,我不再吭气。他开始调动要和他冲锋的人,我跟在后边。
我想他说的并不是这次冲锋,我说的也不是。
这是死啦死啦打得比较损德的一战,虽然人数占优还是背后偷袭,他连两个小队的兵力都没打算硬撼。他、我、迷龙、不辣一帮子人轻而易举地爬进了日军因兵力空虚而空空如也的二线战壕,一通步机枪手榴弹臭盖过去,其间夹杂着死啦死啦几个缺德货手上一亮——他们扔出的是点着的火把。
死啦死啦喊着“趴!趴窝!”,他自个儿带头往壕沟里一趴,连个头都不露,那可叫迫击炮都打不到的死角。日军分出半数兵力来攻击背后,当濒临二线战壕时,那点微弱的火把光芒已经足够给暗地里的家伙提供照明,坡地上的树林里迸射枪火,两挺早标定好的重机枪弹道将没地儿躲的日军一个个舔倒,瞄了半天的步枪手们叮叮当当地收拾着漏网之鱼。
几挺轻机枪全被死啦死啦带在身边。迷龙们趴地上,拿机枪扫射着沿交通壕过来的第二部分日军,不辣们咣咣地扔着手榴弹,在林间的火力掩护下往前推进。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损失过半的日军很快向侧翼撤退,我们追击。
我用步枪点射着窜入夜幕中的日军,看着他们栽倒。我把一个正在装弹的日军掷弹手打倒在他的掷弹筒上,看着已经装入炮弹的掷弹筒被压在他身下爆炸。我看着我的射界被我的同僚们阻碍,他们在追击,我站起来拖着我的步枪一瘸一拐地追赶。
如果我们在五年前,甚至十一年前就这样打仗,我心中自有少年中国在。但它晚来了好几年,我已经成了个年青而又苍老的男人。
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年青而苍老的我,年青而苍老的我的祖国。
那个黑皮的,赤裸的中校冲在兵油子堆里怪叫和射击,他真是不像一个中校。
死啦死啦现在把自己摊在日军阵地上的机枪工事,能让自己舒服时他会把自己搞得很舒服,他在吃着一个日本罐头,一只脚光着,以便他用脚趾把地上的几个日军徽章翻过来翻过去地排队和打量——他在认日军军衔。
我们散落在周围搜刮着战利品。不辣又把自己脖子上挂满了日本手榴弹,我翻寻着一个标着十字的军用医药包,迷龙抱着机枪坐在尸骸中,他大概还在想着他是最后一个东北人。
林子里的人络绎地过来,蛇屁股、要麻、包着脑袋的豆饼、郝兽医和阿译,诸如此类的,我们冲锋的脸上写着不适,他们打援的加倍写着不适——不适于这样一场一面倒的战斗,这样的胜利让他们有些茫然。
死啦死啦挥着他的日本小勺对新来的大叫:“请进!请座!请上座!——你们诸位现在就是我的爷爷,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松,这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种时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至我们更加讶然。“咋这么说捏?”他对迷龙说,迷龙横了他一眼:“何解罗?”他对不辣说,不辣嘿嘿一乐:“别傻笑,中不中?”他对豆饼说,豆饼连忙整容。
死啦死啦看起来简直亲切得要死,“今天诸位得上座!因为以前你们拿到的,要么是大老爷不要的,要么是天老爷扔给你们的,要么靠自己可怜巴巴,要么等别人好心——今天,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我拖着那个医药箱,交给郝兽医,一边低声:“他妈的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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