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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庆拱手谢过。
“邵郎中,这汤,也是伙夫给的?”
“我方才在帐外,自家用陶罐煮的。前些时日运气好,采药时挖到了野山药,雨后还扒来几捧地软,混着碱蓬草。这做法,我原也不晓得,来庆州后,乡邻们教的。”
邵清从自己的药箱里掏出装盐巴的布包,捻了一撮盐,分别撒在两碗汤中。
“做汤,不能初时就把盐和食料一起煮,应如这般热腾腾上桌时再加盐。”
邵清的语音柔和,笑容也似有若无。
与其说他在与一位无害的异国俘虏闲聊庖厨的点滴门道,更不如说,他只是在孤独寒凉的征程里,坚持自己的某些习惯。
“他哪里是将就,他分明是个讲究人。”马庆想。
马庆看向汤碗中,野山药被切成了小颗粒,黑色的地软比蕈子更轻薄,好像墨滴入水后漾开的画面,碱蓬菜则根根清晰,透着秋冬时节野菜少见的新嫩绿意。
熟悉的地软汤……
往事继续翻涌。
这次,马庆眼前浮现的,不是马奶酒与缸肉,而是一碗地软汤。不是欢儿,而是面容黝黑粗糙、双眼却像小鹿一样透着好奇的党项少女。
马庆啜了一口汤,轻声道:“我春初出征前,家中妇人,亦给我做了此汤。那边石砾粗犷,发出的地软更肥厚丰大,算得名副其实的山珍。”
邵清见他眼中泛出思念之情,遂道:“在下冒昧一问,你的妻室,她是汉人还是党项人?”
“党项人,”马庆顿了顿,不知怎么,又冒出一句:“你们有不少宋人,被俘后,也娶了党项女子。”
“哦。”
邵清无波无澜地应了一声,将硬得赛过石头的粟饼,耐心地拜成小块,浸润在野菜汤中,然后轻轻拨动着红柳枝,待饼块见软,再夹起来,慢慢送进口中。
马庆心道,这男子瞧着,竟有些像欢儿的父亲,从容,优雅,安静。
不知欢儿他们,在开封城过得如何?当年,他随父出征,欢儿随父南迁。一晃五年,早已得到自己殁亡之讯的她,应是由父亲做主,又嫁人了吧。
只愿,她的夫君,莫因她不是完璧之身,而苛待她。
马庆沉思之际,忽听邵清开口道:“苏武当年,出使匈奴被扣,放逐北海,亦娶了匈奴女子。”
马庆抬头,盯着他。
邵清与马庆目光相接:“苏武被囚北海时,备尝艰辛。和雪呑毡,掘草食鼠。人非磐石,那样的情形下,有个胡妇与他结伴取暖,相依为命,或许给他添了几分活下来的力量,很好。”
马庆带着半是诧异半是感念的神色,道:“我还以为,先生会瞧不起我们这些,娶了党项女子的汉人。不想,先生,竟以苏武那样的大英雄,来作比。”
邵清叹口气:“英雄也是人。人皆有色欲之心,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们大宋的苏子瞻苏学士所言。去欲很难,也无必要。无论绮窗朱阁,还是荒芜困境,人的色欲之心,都蓬勃旺盛。你看刘阿豹去城中妓舍,我虽不想去,但并不厌憎此行。何况,被囚的汉使,去国的俘虏,都太苦了。”
邵清说得并无粉饰仁慈的矫作之态。
马庆胸中一阵热意。
短暂的瞬间,他很想寻到隐蔽的安全方法,再与眼前这人谈论一些关于苦难、正义、复仇和命运的话题。
但他忽地又觉意兴阑珊了。
在自己孤独伸冤的路上,偶然出现一个善良的过客,对自己来讲,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
这世间,大部分人,都不是邵郎中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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