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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永安之悼
事情发生在他攻略千石堀城的后期,由于城中的根来众和浪人们防守极严,景政难以取得突破,因此他干脆就停了下来,然后伪造了一份安堵状,派卜半斋了珍送入城中,假传我的命令说,幕府即将再次征伐关东,不希望在这边浪费兵力,只要根来寺愿意交出千石堀城,并且驱逐托庇于寺中的黑田孝高等浪人武士,幕府可以允许根来寺保有如今的寺领;同时,他同样以我的名义联络专誉,请他从中转圜,劝根来寺座主接受幕府的和谈提议。
由于长期负责情报工作,景政的安堵状伪造得非常真实,上面不仅有我的亲笔画押,也有我的“永贞吉良”朱印。根来寺方面只知道我在幕府内威望卓著,而且向来非常注重信诺和名声,哪里想到会有人胆敢伪造朱印状假传命令?因此他们相信了这份安堵状,也对安堵状上的提议非常动心,只是由于以黑田孝高为首的浪人们大力反对,才没有立刻作出决定。
见到这种情形,景政趁热打铁,非常诚恳的回顾了往日我对真言宗和根来寺的友好态度,回顾了我平素习惯于以和谈的方式解决争端的做法,然后提到黑田孝高曾经煽动北近江和山yīn一揆的事情,指责黑田孝高等人别有用心,希望根来寺不要被黑田孝高利用。对于这个指责,黑田孝高无法反驳,因为这件事他的确做过,而且做得很不地道,见到情形不妙时,就果断撤回自家家臣,抛弃了那些参与一揆的本地武士;如今他帮助根来寺抵抗幕府,同样也不是来学雷锋的,而是利用根来寺拖住幕府,希望形势出现转机。这样两相对比之下,根来寺的态度自然有所偏袒,他们不再接受浪人们的游说,开始和景政进行实质xìng的磋商。
与此同时,周景与二条城方面沟通完毕,兑现了之前对一向宗的承诺。他把日高御坊附近的一万石领地赐给本愿寺教如,又以幕府的名义将京都堀川六条的土地寄进给一向宗,作为本愿寺在京都的总本山寺基后来的西本愿寺。这件事情,同样被景政用来说服根来寺方面,终于让他们完全信服,答应交出千石堀城。
正月月末,专誉带着根来寺大传法院座主的法旨进入千石堀城,令泉识坊、杉之坊的三千根来众精锐返回山门,向景政交出了这座城池的控制权,并驱逐了以黑田孝高父子为首的一干浪人武士。景政当即翻脸,以事先埋伏的精锐包围根来众,将其歼灭在返回山门的路上,那些被驱逐的武士们,本来准备和被根来寺赶出的家眷汇合,结果也被景政围住,不分男女老幼尽数斩杀,连其中几名怀孕的fù人也没有放过。而景政身上的伤,也就是在追杀黑田家武士时留下的……
“这就是你说的‘处理好了’么?”我沉声问道,脸sè想必也更加严肃起来。
“正是,”景政点了点头,“虽然我假传了您的命令,伪造了幕府的安堵状,但是包括专誉和卜半斋了珍在内的当事者几乎都已经被灭口,剩下的知情者就只有大传法院座主等少数根来寺高层。他们如今失去了倚仗的千石堀城和根来众精锐,已经没有抗拒幕府的底气,我回来时已经去信他,让他注意自己的言行,如果有任何诋毁幕府和您的言语传出,那么我将会把根来寺彻底从世间抹去……所以,您完全不用担心什么。”
我仔细的打量着他,他就这么坦白的说出了这种无比残暴的背信弃义之事,语气中甚至有些炫耀和矜功的意味。这副模样,完全就道道的战国大名,而且还是比较残暴的哪一种。或者更确切的说,他本来就是属于这个战国乱世,而乱世之中,这种背信弃义的残暴做法实属平常,历史上千石堀城的结局,甚至比如今的情形更惨烈,不仅城中守军和六千余平民尽数被杀,甚至连马匹和猫狗都没有放过,因为秀吉恼怒于城中的顽抗和自家的伤亡,给总大将秀次的命令就是“人与动物皆杀”!
就是我,不也同样参与了**长岛和纪伊一向宗的战事么?后来在备中,更是下达了屠杀令,一来为景重报仇,二来震慑毛利家和山yīn、山阳诸家豪族,其中的惨烈之状,并不亚于如今的千石堀城。
如今事情已经做下,该怎么处理才好?景政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否则我方不可能如此顺利和轻松的拿下千石堀城,这一点已经得到了众大老和中老的认可,并且建议我给予奖励;然而就这样处理,无疑是在鼓励甚至纵容景政,让他更加沉溺于这种乱世权谋之中。
可是,要处理的话,我该处理什么呢?处理他的残暴之举?这显然不符合幕府法度和当世习惯。而处理他伪造安堵状之事,又势必让这件事情曝光于世间,影响幕府的权威和我本人的名望,毕竟他是我的亲生孩子,当时又代表着幕府主持征伐。
我仔细的沉吟着,想到他身上的几处刀伤,想到他也是为了尽快完成攻略,好抽手筹备关东征伐,想到他是於加唯一的孩子,而於加二十多年来一直任劳任怨的操持家务,还已经失去了长女雨津,我心里软了下来,决定默认这个既成事实。
当然,教训也是必要的,不能就这么让他沉溺下去……我微微一叹,叫起了他的名:“景三郎啊,我有几句非常诚恳的话要劝诫你。”
“父亲大人请说,我洗耳恭听。”景政有些艰难的坐正身子,向我欠身说道。
“不用勉强,心牵动伤势,”我止住了景政的动作,语气也尽量放得和蔼一些,“这是我作为父亲而不是幕府将军对你的劝诫,因此勿须如此郑重……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非常知道上进。可是,从个人感情来说,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够正直一些,仁和一些,毕竟接下来世间即将恢复安宁,这样作风的领主,更能够获得民众的爱戴和拥护,并且打造一个平和的盛世。而且,如今幕府已经建立,你们几个的身份和地位也已经明确,只需各守本分,按部就班的执行幕府方针,自然就能完成剩下的征伐,有必要做这种冒险、jī进和残暴的举动吗?就我的个人感情而言,实在是很不赞同你这次的行为。”
“父亲大人教训得是!”景政低下头去,语音微微有些发颤,显然是很有点紧张和惊惧。虽然我的语气非常和蔼,而且只是说“就个人感情而言很不赞同”,然而以我的身份和威望,仅仅凭这个个人感情就能够任意处置他。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政务的,”我挥了挥手,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毕竟你也是为幕府和本家的大业着想,而且确实立下了大功啊!众位大老和中老已经提议,要按照你的功劳赏赐一万五千贯判金。”
“孩儿不敢领此赏赐!”景政连忙推让,“孩儿觉得,父亲大人的这番厚爱和宽容,已经比一万五千贯判金更加宝贵!”
“你是这么想的?那也太高看我了啊!”我欣慰的笑了笑,“不过,辞掉这份赏赐也好,可以让你记住我这番‘价值万贯’的劝诫。”
“是!我马上就致信二条城的众位大人。”景政恭恭敬敬的回答。
……,……
由于失去倚仗,根来众很快被迫向周景降伏,交出了名下的二十余万石寺领,也让周景进一步加强了对纪伊国的控制。作为对根来寺的安抚和补偿,周景给他们留下了一所智积院,以安置根来寺三千学僧,并寄进五千石寺领,立为新义真言宗智山派,派祖乃是根来寺现任学头、师承大传法院的玄宥,也就是专誉的后任;而专誉生前所传下的法统,则由他出身的奈良丰山长谷寺继承,称为新义真言宗丰山派,同样寄进五千石领地。
挟着平定根来寺的声威,周景率军南进熊野地区,迫使熊野本宫大社、速玉大社和那智大社向幕府降伏,接受寺社奉行的处置。景政也非常勤勉,伤势刚好就前去向信景报备,履行作为副将的指责。
然而,土佐国内却突然传来消息,说宝心院突然患上重病,已经处于弥留状态。这个消息让我很有些怅惋,虽然我并非她真正的孩子,可是她对我的关心却是真心真意的,也十分喜爱信景、周景、秀兴等孙辈,家中的几个女儿,时候差不多都是他在帮着教导,可以说是为我和秀景操劳了大半生。
更何况,她还是秀景实实在在的亲生母亲。秀景对母亲一向非常孝顺,作为幕府大老和我最倚重的家臣,即使只考虑他的感受,我也不能够对宝心院有任何轻慢。
我很快把秀景召来,告诉了他这个不幸的消息。
“马上回土佐探望宝心院大人,”我对信景说道,“这或许就是今生的最后一次见面啊!”
对于这个决定,秀景自然也很赞同。他马上将公务移交给蜂须贺正胜和竹中重治,然后带上正室弥夜和结束山yīn一揆平定的嫡子秀兴,准备和我一同出发。
好在永安号一直停在泉州港,走海路返回土佐也是很方便的事情。考虑到时间紧迫,而且宝心院已经出家,平常一直不肯介入政务,探望她乃是纯粹的家事,我没有大张旗鼓的出动水军护航,只是带上了百余名亲卫陪同。家中的诸位妻妾,於加要作为御台所接待众大名的家眷,直虎正在远江主持检地事宜,简妮特估计不耐烦这种事情,徳姬要照顾生育不久的妹妹,因此只有夏能够一同前往,而且她和宝心院也最为密切。除此以外,就是从由宝心院照顾的海津、明津俩,还有夏的养女、即将于关东征伐后嫁给景政的千手姬,信景、周景和景政各有重要政务,一时不便分身,而且他们作为孙辈,也不是一定要前去探望。
秀景同样也带着亲卫,人数比我要少一些,加上夏、弥夜、海津、明津和千手姬的shì女,人数大约是三百左右。以永安号的规模,容纳这么些人是绰绰有余,众人来到泉州港之后,很快就登船扬帆,向土佐浦户湾进发。
上船之前,作为幕府舰船奉行,暂时统领伏波分舰队的岩忪景经、早川景元两人不放心我们一行的安全,提议要派部分战船护送,却被我很随意的拒绝了。因为永安号和伏波号不同,并非是专门的战舰,两舰的速度、容量和操作都很有些差别,而那些船只都是按照战舰设计的,要适应永安号,恐怕不是短时间的事情,我现在可没有这个工夫。
至于安全方面,倒是大可以放心,永安号虽然没有设置护卫,也没有安装舰炮,但如今整个海域,不可能有对本家构成威胁的海上势力,即使有少数海贼,看见永安号的规模就会知机的退缩,侥幸上得船来,在我和秀景麾下近两百亲卫面前也只有铩羽而归的份。
离开大阪湾,沿着纪伊水道驶向外洋,路上的航程一直非常平静。看着蔚蓝的海面,在京都窝了一冬的我感到心情稍畅,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当年从岸和田城出征土佐的往事,也想起了长宗我部元亲、池赖和等人,以及许许多多的经历。
或许,人一上了点年纪,或者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习惯于回忆以前的时光。
秀景却是很有些愁容,大概是担心宝心院的病情,对于我的随意言谈并没怎么应和。我知道他少时一直由宝心院抚养,自然不会怪他,并且还安慰他道:“你不必如此介怀,事情大概没有那么严重,毕竟宝心院如今身份尊贵,稍有一些不适,在亲贞、赖亲那里就是了不得的大事情。而且,宝心院大人如今年届花甲,就算真要往生极乐,也已经勿须太过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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