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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丁木山庄已经住了一个月了,每天晚饭后,我都拉着孙晓鸣去房外的栋青坝爬山,山里负离子浓度极高,爬上陡峭的山坡上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远方山峦重叠,抬头望天,晚霞绚丽,夕阳火红。这段时光过得安逸又舒适,虽然孙晓鸣依旧沉默寡言,但有我天天陪着他,感觉他的神情是安宁的。
有一天许哥在微信里给我留言,说他家来了客人,叫我去他家小聚,晚上安排了家宴。我叫孙晓鸣跟我一块儿去,他的表情显得很勉强,似乎不太乐意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我拉上他的手就往门外走,我自己都有点惊异,我们小时候去哪儿玩都是互相拉着手。我做出这个亲昵的动作后,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开心快乐,我扭头歪着嘴对他笑了一笑,我觉得表情应该显得有点调皮,我多么渴望孙晓鸣也对我调皮地笑一笑。
我们到了许哥家后,他和老牟正在合奏一首曲子《苏格兰的蓝铃花》,这是一首著名的苏格兰民谣,老牟到底是专业乐团的长号手,有许哥的萨克斯低音垫底,他俩共同把这首乐曲演绎得美轮美奂,表情也非常陶醉。
许哥家的院子挺大,院墙栅栏上,爬满四季小蔷薇,绽放着红艳艳的小花朵。院子里搭有一个浅色的凉棚,放有五六把藤圈椅,还有一个铺着白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放了一些饮料和水果。长桌的一端,坐着一位穿着讲究的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约莫70岁左右,白礼帽,短袖白衬衣,白色的西裤,白色的皮鞋,看上去很有气质。见我们进去,他挥挥手跟我们打招呼。我觉得这个人挺有魅力,便径直走到他旁边坐下,孙晓鸣拖了把椅子,到院墙边的蔷薇丛坐下。
这个带白礼帽的男人,很有风度地伸出手,跟我握了握。自我介绍说,他叫许强,是许哥的表兄,从台湾来。他又示意桌上的饮料,有咖啡,有饮料,冰桶里还冰了几罐啤酒。我取了罐啤酒,边喝边跟他聊了起来。
似乎许哥向他介绍过我,他问我台湾向大陆引进的版权,主要是哪类书籍?我说前些年文玩古董类很受欢迎。他笑着说,对,对,台湾人喜欢收藏。他说他家里还有一个清代雕花砚台,是他父亲从大陆带去的。他说他父亲是许哥的大伯,解放前夕在香港读书,毕业后去了台湾。
我们正聊着天,许哥走了过来,指着他表哥说,我们都是同一年生的,他只比我大一个月。这家伙运气比我好,当年我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里种庄稼时,人家正在台湾大学经济系读书呢,毕业后进了台湾信托商业银行,退休前混到了支行行长的位置。然后许哥又说,我大伯也比我爸运气好,跟我爷爷的朋友去了台湾,在洋行里做到董事的位置,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花园洋房。而我爸因为出身不好,历次运动挨整,还被关过牛棚。这时在一旁擦拭长号的老牟插嘴道,每个人都是带着剧本,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就是命,是前世注定的。
晚上在酒桌上,我问这位叫许强的老人,这次的大陆之行有什么感受?他直言不讳地说,大陆人的生活,虽然比以前好很多了,但他们的精神生活太匮乏了。他这次来重庆,去了好几家亲戚家拜访,发现那些岁数跟他相仿的兄弟姐妹,他们的生活就是吃吃喝喝打麻将,而且还很满足于这种生活方式。他们几乎不看书,更谈不上什么精神消费,如果聊天都是身边的琐碎,他们生活在一种很浅的精神层次里。
他说台湾老人完全不一样,很多人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公益活动,去参加一些社团活动成为志愿者,精神世界也很丰富,在Facebook脸书上交友,在推特上参加社会讨论,在YouTube油管发布个人视频,还有各种各样的书友会,大家互相推荐和交换各自读过的书,也喜欢去逛博物馆,或者出国旅行。他最后总结说,台湾和大陆不是经济差距,是文化差距,是认知差距。
我很认可许强老人的这种观点。在丁木山庄,像老牟和许哥,已经算是精神层次很高的人了,至少还有音乐陪伴他们。更多的老人,是撂下饭碗就坐上麻将桌,无论上午,下午,还是晚上,每栋楼里都传出哗啦哗啦洗麻将的声音,特别怪诞。许哥说得对,这是一个混吃等死的群体。走在丁木山庄的小区里,有时候我也觉得挺恐怖的,你看见的每一张脸都是苍老的衰老的,就像走进了老人国,觉得怪怪的有一种压抑的气氛,我觉得我也应该离开这里了。
这天夜里,我和孙晓鸣离开许哥家后,看着天上一轮朗朗的明月,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我叫孙晓鸣跟我一块儿上山去散散步。我们走在一条碎石铺成的简易路上,万籁俱寂,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林,发出哗哗的响声。我们走进平常许哥喊山的那片山谷,那里分布着一大片喀斯特地貌的岩石。我拉着孙晓鸣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我们点上烟,望着月亮静静地抽着。
就在这前一天,我刚跟邓长明通过电话,我把这段时间跟孙晓鸣接触的感受告诉了他。邓长明宽慰我说,你已经尽力了,孙晓鸣作茧自缚,他只能龟缩在自己的茧房里,是他心死如灰,我们无论如何也把他拉不出来。
但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我想通过我的努力改变他,让他走向社会,让他像正常人一样,去笑,去哭,去经历,他的生命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在等待着他,不能一屁股坐在黑暗里就不挪窝了。我想告诉他海明威那句名言,你可以把我打倒,但你永远不能把我打败。
明月呀,明月,明月在我们头顶上,冷冷地泛着光,山风吹拂,让人觉得有几分寒意。
我伸出手,紧紧地搂住苏晓鸣的肩头,我们的童年时代,我们的少年时代,有多少个日子,就是这样彼此肩靠着肩度过。西方有个著名的心理学家曾说,每一对亲密无间的男孩,都是一对同性爱的伙伴。
我在心中默默地诅咒着命运的不公,假如孙晓鸣没有去大渡口,假如他没有结交那帮坏孩子,假如他继续留在我和邓长明的身边,他也会读大学,他也会过上跟我们一样的生活。
这天夜里,我们俩在岩石上,一直沉默地坐着,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突然,孙晓鸣对我说,你该回去了,回北京去吧,那才是你的世界。他说这话时,我看见他眼中,闪着泪光。
我猛地站起来,心中无限压抑,我呼呼喘着粗气,抬头对着月亮,爆发式地大声喊道:孙晓鸣,孙晓鸣,你在哪里?我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就像许哥喊山那样。而此时,我听见孙晓鸣抽泣的声音,我抬头望月,以泪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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