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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郡虽算不得大城邦,却是历史悠久,千百年前就设了县制。北临葬天江,东面紧挨着庐山,风景清幽雅致。国师费鸿羲就出自庐山派,自他功成以来天下无敌,为公认的第一高手。辅佐盛国君王至今已是第二世,不仅功劳大,资格也老,在盛国可谓一人之下,连带着庐山派与柴郡均名声大噪。
深冬时节,白雪皑皑覆盖之下,仍依稀能见漫山林木。现今虽已落尽了绿叶,只待春雷一响雨丝如雾,又会是连绵青翠。
「这里种了满山的茶树,每年开春的时候满山都是采茶女。茶叶出成后,山脚下还有连天从早到晚的茶戏看。咱们柴郡这里最好的茶便是云雾绿了,不知道你们喝过没有?」年轻的兵丁是柴郡人,回到了故乡如数家珍,说得口若悬河,嘴里呵出的白气竟似寒天都温暖了几分。
「来了柴郡不给我们说说一浔二濂三卢丘,郡中少妇最风流,谁鸟耐烦听你说什么茶?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据说柴郡下辖六县里美人如云,还有好事者编了个不知真假的顺口溜。在血气旺盛的军中说起些风流轶事与女人,立刻引来一大片的起哄声,似乎把全军的热乎气都激了起来。
猥琐淫邪的嬉笑声连着片响起,只消是男人便逃不过去。后军的不少年轻兵丁不敢应声,涨红了脸偷眼向医官们瞄去。
顾盼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若是从前,骄傲的少女定然会横眉怒瞪一眼,甚至斥他们下流无耻。如今在陷阵营里呆得久了,深明这一切乃人之本性,大体都是如此。且一旦战事开启,一众兵丁们还不知能活下多少来,开些玩笑话没甚么了不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顾盼见兵丁说起采茶女时露出十分神往之色,不由心中涌起无数的诗句。看兵丁年岁甚轻料想还未婚配,或许是忆起一场美妙的邂逅?想来是最终无果,只能在记忆里美美地回味,若是喜结良缘,又怎会年纪轻轻地来了陷阵营?一念至此又自嘲地一笑,自己的年岁比他还要轻,还不一样是在这里?不知道此刻娘亲在哪里,他在哪里……
经历过凉州逃难的艰辛路途,也有过血腥战场的洗礼,顾盼的眼力与从前早不可同日而语。依她看来,陷阵营可谓精兵中的精兵。这支成立起便以老带新,再历经严苛苦训之后层层选拔留下的大军,绝对是盛国最强军伍之一。甚至光从操练时的精锐程度看,并不逊于韩归雁在凉州手底下的那支精兵。
只是顾盼也知道,操练和战场是两回事。自己十余年的修炼,到了战场上连一半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第一次看见人一排排稻草一样倒下,四分五裂,鲜血飞溅的各种血腥残酷,那种四肢发软,头晕目眩,恨不得把胃都吐出来的难受仍记忆犹新。
这座陷阵营也是一样,想要成为真正强大的军伍,没有血与火的洗练不可能做到。成为精兵强军之后,现在这些兵丁们,又能剩下多少呢?
穿过了种茶的长山便是柴郡的城郭,从城郭外向西再行四十里便到了军营驻扎地。五万人的大军营帐延绵数里,烟火纵横,在冬雪天里也是一道奇景。每日都会有从柴郡的车队民夫,运来柴薪炭火与粮油米面,络绎不绝,至今已将这座营寨充实得满满当当,顾盼见了不由叹服江南的富庶。
若论鱼米之乡,还有何地比得上江南?这里有连片的水域湖泊,有一年两熟的水稻,还有四季丰沛的阳光雨露。燕国的强盛,能西抗大秦北拒黑胡,离不开盛国连年的纳贡。即便如此,盛国依然攒下了良好的家底。三国纷争多灾多难的大地上,盛国仿佛一片世外桃源,数十年来国境之内没有战事,也让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富得流油。
有失有得。
顾盼心中暗道一声,卸下包裹细心整理起来。纵使她身负昆仑的上乘内功,且已有了六品的修为,雪天严寒长途跋涉下来也觉甚是疲累。幸好无论先前还是现在,给医官们安置的帐篷都十分舒适,尤其是待她这样娇滴滴的少女,似乎更加地偏爱些。
篷布外罩好了羊绒,让烧了小火炉的帐子里温暖如春。木床铺了厚厚的棉垫,虽没有锦绣为套,躺上去却又软又舒适,更难得的是床旁还有一张小几。小几面上漆色尤新,打开抽屉还能闻见散发的木香,不知是不是营中特意为这些年轻的医官女子们备下的。
说来也怪,陷阵营里至今无人见过主将,平日的操练都由折冲将军卢元洲引领。卢将军一张锅底脸面,为人也是一丝不苟铁面无私,带兵操演是极佳的。但是在顾盼看来,这人过于刻板失之灵巧机变,以他的才干想要执掌精锐的陷阵营远远不够。
譬如卢将军就绝不会这么贴心地在营帐中给医官与女子们置办一张小几,他本人也不止一次地吆喝过自己不是主将,只是代为操演。想想这一次迁军至此,这位久未露面的主将也该这里现身。看他细心的模样,当时爱兵如子,而懂得收买人心,料想也是领军经验颇丰,或许还是位风度翩翩的儒将。
顾盼利落地收拾好了营帐,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泡上一壶红枣茶坐在小几旁。
同伴们还在忙碌,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营之后,杂事就以自家的最少。今日刚刚驻扎别无他事,顾盼最早便可歇了下来,喝了两口热茶便信步走出营帐。
兵丁们里里外外忙碌不停,来来回回将人行密集处的道路积雪都踩做烂泥,让一片雪白的世界里现出纵横阡陌来。可无论有多忙碌,顾盼走到哪里,都有人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活计向她看来。她深知自己随着岁月的长成,终于和母亲一样如一颗熠熠发光的明珠,到哪里都如此耀眼。
顾盼避开人群,在荒僻处一跃上了树梢。
大营的构建外圈住人,中央摆放粮草军械,山脚下背风处的后营则是主将与后勤人员的居所。除此之外,还有成队的兵丁在大营之外拖着扒犁扫开积雪,清理出大片平整的校场。大营依山而立,这一大片的空地建立得和先前操演之处颇为相似。想来骑军还是会每日驱赶着兵丁,将他们赶上山坡之后结阵自保。来到柴郡,只是为了换一处地方操演么?
兵丁们或有这样的疑问,但对于已知晓部分内情的顾盼而言则再清楚不过。柴郡北临葬天江,与燕国的梅冈郡划江而望。两郡相去不到百余里不说,波澜壮阔的葬天江在这一带波涛湍急,两岸却仅有五里的宽度。比起紫陵城江海连成一线,放眼望不到边际,在柴郡一带若能等待江水较枯竭,水流平缓的季节,是用兵的最好时机。
也一直到了这里,顾盼才醒悟过来。盛国本土已有数十年没有战事,这一回也不会有,张圣杰与吴征定下的战略是主动出击,而不是等待燕国来攻。——至少在战事初期,本土没有战火。
即使是顾盼这样经验不够丰富,思量也无法全面的少女,想起来仍是汗流浃背。
燕国携大胜草马黑胡的余威,又覆灭了祝家之后得到大笔资财,可谓粮秣充足兵锋正盛。连顾盼都知道,燕国的皇位在这样的形势下更迭,是最完美的时机。栾楚廷登基之后,燕国不仅没有大的动荡,国运之盛不下于栾广江在位之时。甚至收缴了祝家的大笔资财充入国库,国力雄厚还要胜过前代皇帝。
反观比起大秦的动荡不安,几乎已裂成了两国。盛国的新君登基难以服众,朝中上下党派林立,政令下达阳奉阴违,张圣杰想要掌控大权还是痴人说梦。此时是燕国最强大,谁都明白不可与之争锋的时候。
大秦国二龙争霸,但凉州三关早已守得严严实实,只等熬过这一段最艰难的时刻。更加羸弱的盛国,居然要主动出击?如果不是对吴征向来太过熟悉和了解,顾盼几乎会以为张圣杰是不是失心疯了——只有疯子才会去陪着疯子一起发疯。
山坡上林木耸立,站在树梢便能远眺远处水雾间奔腾的葬天江水,甚至能隐约听见江水翻起排空浊浪的声响。顾盼心中一黯,自己躲藏在军营里,这一场战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若是埋骨沙场,说不定连个名姓都没有,便是有了,她现下也不叫顾盼,而是【谷木芳】。这么个土气的名字,沙场上尸首定然也给毁得面目全非,娘亲和大师兄又怎生认得出来?说不准还被就地掩埋在哪个荒野里……
顾盼心中顿觉委屈,忍不住眼角含泪。她忙擦去泪珠,不惟天寒地冻,泪珠挂在眼角有冻伤皮肤的可能,也因远处雪飞冰扬,数十骑顶着寒风朝军营飞奔而来。
马儿喘着呵呵白气,马蹄踏破一地碎冰。雄壮高头大马上的骑士个个精神,在军营外数丈之地放一齐停下。数十匹健马齐声长嘶,有些人立而起再重重踏地,显得威风凛凛。不多时卢元洲便亲自出营迎接,站在为首者的身侧将他请入了大营。
隔得远了,又是风雪连天看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见到那人身材奇高,肩膀奇宽,左摇右摆地走起路来姿势也颇为怪异,活像只大狗熊。顾盼料想这是主将到了,不由失声而笑,先前还猜测或是位风度翩翩的儒将,现在一看,怕是只熊罴才对。军中大都是粗豪汉子,长得好模样的都是万里挑一,哪来那么多儒雅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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