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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军营里也剩下火把的噼噼剥剥声,与巡夜兵丁整齐又轻微的脚步声。这支军三天前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在血与火的地狱中爬了出来,取得了一场足以彪炳的大胜。
军心正是这样更为凝固。白日里要准备行程,以后军为首全营都忙得汗下如雨。夜间诸军休息,巡弋的兵丁便刻意放轻了脚步,以免打扰了美梦。
顾盼还是蜷缩在被褥里,星眸闭合,长长的浓睫像一屏珠帘垂落,纹丝不动。这么多个夜晚来,今夜睡得分外踏实,分外地香酣。以至于睡熟了,嘴上还挂着甜甜的微笑,让唇角两处梨涡深深。嘟起的唇瓣似又有遗憾,不知是不是念起了久别的母亲。
吴征抚在她后背的手拍得越来越轻,待少女鼻腔里传来轻微的可爱鼾声时才悄无声息地抬起。一时眷恋不舍,又不敢再呆下去,只得快速起身闪了出去。
临睡之前,顾盼躲进了被窝里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才出声让吴征进了营帐。已不是幼时的岁月可以随意搂搂抱抱,不仅吴征不敢,顾盼也已知羞,哪还能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绮念重重,吴征心中大荡,指尖少女的幽香远比春意还浓。长大了的少女,远比孩提时更加迷人。
逃也似地钻出营帐,吴征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冷汗,惹得身边阴影中传来鄙夷的冷冷一哼。
「呀,怎么还没睡?」失态之处让人瞧了去,还是大体上已有了婚约的女子,吴征颜面挂不住尴尬笑道。
「怕你做坏事。」倪妙筠瞪了他一眼,目光快速一扫,绷紧的面色才松弛下来。她发梢犹有湿气,身上只着了件单衣,想是刚来了不久。
「瞧你说的,我像那种人吗?」吴征一脸的冤枉。在军营里的日子可不容易,身为主将,尤其是在危机四伏的时候,那点儿歪念头全得压在肚子里。可欲望与生俱来,吴征不能不代表他不想。
「不像。」倪妙筠鄙夷地扁着嘴道:「你就是!」
「喂……你这人……以前不说话的时候没发现,现在话越来越多,嘴越来越毒?」吴征大摇其头啧啧连声道:「凭什么瞧不起我?我这自制之能难道有问题不成?」
倪妙筠大而清澈的眼眸眨呀眨,停了片刻又眨了几眨,低声吟道:「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刚觉得你是,你又做些让人推翻所有信心的事。」
「你在说什么事嘛?若有疑团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吴征凑近女郎面前,看她俏脸绷得紧紧,异常严肃,仿佛一个答案会对她造成什么重大影响似的,遂轻浮笑道:「总不会你现在还在生我的气,没这么小心眼吧?」
被男子凑近跟前,倪妙筠原本就没来由地紧张许多,吃了一激更是愠怒。她不愿落了下风,也露齿笑着低声道:「你傻了么?我怎么可能不生你的气,我恨不得一剑刺死你得了。」
「笑起来真的好看。」吴征惊艳地瞪大了眼连声赞道:「很少见这么颗粒均匀,大小适中,又整齐洁白的贝齿。多笑一笑让它们晒晒太阳,岂不比板着个脸好看?从前玦儿也这样,可比你要好些,她只是冷冰冰的,可没有成天板着脸。」
「你……」倪妙筠被吴征几句话憋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强要发作吧没甚大的缘由,不发作又憋得难受。脸上虽还留着笑,明眸却瞪得又大又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以至于胸口不住起伏。
「哪,眼睛也好看,黑白分明。有没有人赞过你的眼睛既圆又润,又大又亮?这么大的眼睛本就不多,难能还恰到好处。有些人眼睛大,几乎把脸盘子都占去一半,怪异得很,有些人呢就大而无神,跟死鱼一样。」吴征笑容越发灿烂,也不知是发现了前所未见的美丽,还是因为惹怒了女郎而得意:「像你这样好看的眼睛,当真少见。」
「呵呵,比不得你那位顾盼生辉,流连神飞的好师妹。」倪妙筠收起笑脸冷冷地嘲讽道:「怎么,有她在身边你还有功夫看旁的人么?」
「呀,为将之道,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何况倪监军离我这么近,六路被你占去了四路,八方也被你占去了五方,怎能看不见?」吴征摇头晃脑,实在憋不住笑一咧嘴道:「你要是心里堵着有气想骂人,我就站在这里让你骂个痛快好么。」
「你还笑话我,你还要笑话我……」倪妙筠大怒,在军营中不敢高声喝骂,气得只能粉拳连捶。手上虽不带内力,打在吴征肩头胸口不免砰砰有声。女郎唯恐惊动旁人,只捶了三五下便即停手,一口气憋在心中发泄不出来,更是难受了。
「哪里笑话你了。」吴征解下斗篷给她披上,柔声道:「大冷的夜晚也不穿戴整齐些,这么急匆匆地跑出来,我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笑话你。」
过了除夕时已初春,但葬天江以北冰雪未化,晚间更是夜露深重。倪妙筠内功再深湛,呆在寒天里也有些瑟缩。宽厚的斗篷披在身上不太合身,温暖的体温捂了上来,连火气都被捂灭了不少。
「走吧,我送你回去,若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咱们坐下来说。」
「谁要你送。」倪妙筠火气消退,便觉胸口跳得厉害。身上的斗篷不仅有温度,更有男子的气息。吴征素来爱洁,身上的雄烈气味也是干净好闻,倪妙筠面色泛红,幸亏在夜间看不分明。
「这斗篷……我的……我也会冷啊……」吴征手指朝女郎身上的斗篷比了比,又朝自己划了划,目瞪口呆道。
「哼,你就知道顾着自己。」看着男儿一副吃惊的傻样,倪妙筠险些笑出来,忙一板面孔拔腿便行。
「乱说,我向来思虑周全一石二鸟。送了你回去,说会子话,我拿了斗篷自回帐里,一来路上不会着凉,二来这斗篷要是落在你的帐篷里,明早被旁人看见了,你猜猜要怎生说你来着?」
好一段道理说下来,倪妙筠只顾低头快步行走,没半点回应。吴征唱了独角戏本略有无趣,一瞥之间立刻饶有兴致地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女郎将斗篷的敞口拽紧裹住娇躯,依稀得见背脊峭立,臀儿丰翘,两条修长美腿交错间,踏地时轻盈得像一只纷飞的蝴蝶。她低着头不敢看人,尽拣阴暗处纵高伏低而行,不经意间便会露出姣好惹火的身段来。吴征一边大饱眼福,一边暗思她方才也是这样隐匿了踪迹悄悄来到顾盼的营帐外,监视未必是全,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知道存了些什么话着急要说。
两人武功卓绝,一转眼便回到营帐。倪妙筠撩开门帘,吴征闪身也跟了进去。并不是第一回来到女郎的居所,但深夜孤身到来还是首次。女子在军中有诸多不便,即使倪妙筠身份武功均高,无人敢来冒犯,可要私底下做点女儿家的事情,帐中的灯火都能把个中旖旎之处暴露出来。深夜里孤男寡女共处其间,两人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不能堂而皇之。
倪妙筠未掌烛火,摸黑自去取了件裘衣穿好,将斗篷掷给吴征。两人目力俱佳,黑暗中借着营火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吴征见帐中轻纱围中摆着只大木桶,桶中清波荡漾犹有热雾袅袅,更飘着股微不可闻的幽然花香,不由心里一荡。
监军大人夜间沐浴,那是何等风光?不见不知,既叫吴征见着了不去放飞思绪实在太难。倪妙筠也深知躲不过去,要赶人未必能成功,还有掩耳盗铃之嫌,索性轻叹一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杏花香?你不是爱薰衣草的香气么?听说昔年天阴门里种了大片的薰衣草园,香客前来礼敬上香后,门里都会回赠香包,可安神助眠。你平日里也都喜欢,怎地忽然换了杏花味儿?」花香淡淡,甚至不及女儿家沐浴后身上的清香。杏花高洁纯美,香味却是若有若无,比不得薰衣草香气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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