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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华走出了粮长家里,想起方才灶间没看到和王氏,不知道是不是回了家,也就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边走边想着事儿,今天发生的一幕幕都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想来想去不由得有点意兴阑珊。虽然自己刚才狠狠出了恶气,但是同样她也不太明白,为何岳氏在对待自己时如此有失偏颇。
难道就因为端哥儿和自己走得近,岳氏就如此不忿——张昭华倒是对端哥儿十分同情起来,这样一个妈宝男居然还没有长歪,真的难得。同样她也十分同情端哥儿以后娶进门来的媳妇,看样子就是做得再好,只要稍微和端哥儿亲近缱绻一下,就会被岳氏横加斥责吧。
从前世街道大妈那里听来的许多故事和如今亲眼看到的加在一起,张昭华就发现自己似是有一点恐婚的感觉了,虽然她的婚事还早,但是能不能遇到一个好的婆婆和这个却没有关系,如果她将来遇到的婆婆和岳氏一般无二,那她还有什么盼头,像这样争吵的情形每天都来一两发,就算自己占上风头,就算丈夫偏帮自己,那也没什么快活日子过。
上一辈子的张昭华有幸还没体验过头上顶座山的感觉,她大学出来找了工作,甚至还连恋爱的滋味都没尝过呢,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时代。
在这个时代是不是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呢,开玩笑,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观下,她是什么选择似乎不重要。
张昭华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很多,自己的父母疼爱自己,不想让她远嫁,她最大的可能是嫁到旁边的李家村或是丁家村去,离得不远就能照应。
为什么不可能嫁到本村——因为自古同姓不婚。
《大明律》有规定同姓、同宗者皆禁止通婚的条款,他们张家村就是姓张的聚集在一起,虽说都是流徙来的,可是祖籍在这里却没错,而且还在粮长的引导下序了辈分,那就是正儿八经地同姓同宗了。
所以嫁到本村是不可能了,他们张家村的女娃都要嫁出去才行。说来也奇怪,他们这个张家村人数挺多,但是女娃却少。像张昭华这一辈的女娃,也就邻家的芳芳、蓝蓝和张叔爷家的两个孙女,一个叫招娣一个叫引娣的,张叔爷就是那天告知张升欺负蓝蓝的老头,他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儿子一连得了两个闺女,招娣七岁,引娣四岁。
所以张昭华是从没有生出能和端哥儿做亲的想法的,虽然他们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可惜张麒和王氏却不是这么想。
他们是存着跟端哥儿结亲的想法的,要知道,虽然粮长是他们村里的人,但是粮长籍贯却写着永城县城人,而不是县城西南张厂,严格来算粮长和他们是同姓但不同宗。
况且此时虽然律令表面规定两者皆禁止通婚,实际同姓而不同宗也可以结婚,就像山西张和山东张,为什么就不能结婚呢;同理,籍贯不同的永城张和张厂张,怎么就不能通婚呢?
所以只要有心,端哥儿和张昭华的这门亲也做得。
说真的,如果张昭华真的嫁给了端哥儿,那张麒和王氏真是做梦也要笑醒了,毕竟端哥儿是仕宦人家,而他们张家这两辈下来是出不了读书人的。
如果没有岳氏,张昭华仔细想来,她也是真的愿意嫁给端哥儿的。她嫁过去就不用劳作,张家同时经营着商铺,还有偌大的田产,一辈子躺着吃都吃不完,她嫁过去难道不享福吗?
前提就是有个岳氏啊,她就算是嫁过去了,怕也一辈子不舒坦呢。
张昭华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又想到方才那一幕,只因对方穿的漂亮、骑着马,是个公子,就算是个小娃娃,也让一般人畏忌,端哥儿也算出身富贵了,可是显然却也不如等一会,灶下那个仆妇说什么来着?
她说她是看到了这个娃娃从马背上下来的,张昭华忽然顿住脚步,粮长家只有一个大门,这厨妇又没有走到前院,是怎么看到马的呢,而且前院也有几个甲长支应招呼人,他们见到贵客,哪里有把人往后厨领的道理呢?
张昭华再一想,忽然想到若说门,粮长家里是还有一扇门的,因为粮长到底是读书人,和其他村民不一样,有些地方是有些讲究的,比如说茅厕和宅院之间,除了围墙,粮长还执意要多修一个门出来,不得不说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至少在刮东北风的时候,满院子就不会像其他庄户一样臭气熏天的。
张昭华记得这个门打开往前走,左边是被圈起来的茅厕,右边却通着村里一条大路——
这个仆妇说看到了骑马,应该就是从这个小门里看到的,这娃娃也怕是从小门里溜进来的。张昭华脑子一转,又冒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出来。
如果是官吏的孩子,从筵席上偷溜出来,来到灶房祸害人,老墙到粮长家里只有一条路直达,却不是小门正对着的那条路,那不是进村的路,是从村口出去往宁陵县走的路。
张昭华被自己的推断震惊了——偷肉的不是参加酒礼的官吏的孩子,而是路过张家村,看到粮长家里忙来忙去以为是办喜事有肉吃的过客!
张昭华吓了一大跳,急忙折返往往村口跑去,边跑边想,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个偷肉贼怕是早就溜之大吉了吧?
然而让她惊讶的是,当她追到村口再往前走二三百米的地方,就看到一队人马在那里的槐树底下停歇。这道上没几个来往的人了,他们这一行十来个人就特别明显。
张昭华一看清他们模样,心里忽然就咯噔一声,这队人里面,有七八个虎背熊腰的,分坐在大树四周,目光露着警惕,即便是自己这样一个女娃,也被他们上下扫了好几遍。
训练有素,张昭华暗道,是强人还是护卫?
张昭华慢悠悠走过去,她已经被发现,如果此时扭头就跑,反而会被怀疑。
等她再走进一些,就看到这七八个人中间坐着两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抱着切割好的猪腿吃得满嘴流油。
张昭华再往前走了几步,虽然被拦下了,但是也让她看清楚了这两个小孩相貌服饰。
两个约摸是同岁,六七岁的样子,都穿着裿褐衣裳,乍看上去就是普通人穿的衣服,但是眼尖的张昭华已经看到这用料是结实耐穿还不磨人的松江标布,天天眼见着王氏织这种布,张昭华自然清楚得很。
一般的农村孩子穿得起这标布做的衣服吗?
这其中一个孩子吃相斯文,另一个却吃法豪迈,甚至还夺过旁边男子的匕首,自己切肉往嘴里丢。听到护卫拦下张昭华的声音,这两个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来。
“且放开她,”下一秒,张昭华就听到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奶音:“来作甚,你也想吃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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