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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侦探事务所在二楼。毛利兰正要带萩原研二上楼去,但在即将踏上楼梯的时刻,萩原研二摇了摇头,后撤半步,示意自己在这里等就好了。
毛利兰迟疑了一下,随后不确定地去问:“……是担心家里没人吗?没关系的三木先生,我爸爸也在的。”言下之意,我不会随随便便地带陌生人和自己独处……不必担心。更何况我信得过您。
即便前些时候的相处紧张,这也从不出于对他的防备……敢于先以宽容和信赖的态度去面对别人的话,如果在往后的生活中也能永远地保留,是一个伟大幸运促成的奇迹。萩原研二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看见一双很澄澈的双眼——他不加解释,反倒继续问:“但是你捡到的那孩子也在吧?”
毛利兰点点头。毕竟她也无处可去啊……
那就是了。
萩原研二再次示意让她上去,自己在楼下等待。他坚持如此,也不是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要求;或许这是什么社交礼仪?毛利兰不确定地想:或许这种级别的大人物自有自的一套行为标准,比如去别人家必得征求主人的同意才能进门之类的……但我去园子家可从来没注意过。和我在一起时,她可实在不像个千金大小姐啊。毛利兰实在搞不明白,就不再多说什么,径自上去了。
萩原研二独自站在楼下。
太阳还未落山。日本高中没有晚自习,他认为这是极大的好处;上学时的晚霞总是人生中极为难以割舍的风景,毕业后就再看不到了。哪怕他几乎不曾体会过常人般普通的上下学时光,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听见青少年嬉笑打闹的声音。听见校门口叫唤的小摊,与此同时香气随着晚风扩散。换到几星期以前,想必自己还要心酸几分;但现在倒坦然了。萩原研二平静地感受着这一切,从不属于自己的别人的生活碎片中寻找本属于自己的过去;像小心翼翼地踏着初春漂浮的碎冰渡河。倘若不够从容,一定会跌进河里,最后湿漉漉地爬出来的;但他现在相当坦然,也就轻轻略过旧日的河流,再向前去了。
他将记忆收拢。
不上楼是有考量的。他用宫野志保的视角想象了一下:首先,自己成功逃出毒气室幸而未死,又运气很好被高中女生捡到(这么看来幸运的女生也把幸运带给了其他人),而不是老光棍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应该是很珍惜的;同时也不免患得患失,觉得要么自己的过去是一场梦,要么觉得眼下的安逸是肥皂泡。
萩原研二姑且认为是后者。否则志保不会连名字都不告诉毛利兰,摆明的是担心连累身边人,万一遭人一刺激,第二天夜里估计就悄悄跑了;这再一跑,想抓回来,就难上加难了。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刺激。
如果是他,把年纪调小十几岁,再体会到历经千辛万苦才从将死的场合逃脱,在这如梦一般幸福的时刻却在收留自己的少女背后看见熟悉的,来自过去的阴影——想一想,就能感受到有多灾难了。
所以他不上去。侦探事务所当然有窗,志保听见有人找,从窗户就能看到来人是谁。萩原研二把选择权交给宫野志保了,给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也是试她的态度;要是真的对组织恐惧到一定程度,那他以后也要小心点避开。
他抬起头。楼房的窗户是这样的,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到里面。从楼下望上去,可以看见其中倒影着的天边的夕阳。虽然看不见其中布置,然而感官灵敏的人,自然会有所察觉;萩原研二感觉到一道目光。
多年以来他经常体会到这种感觉,被人居高临下注视,被人由背后监视;不一而足。但多是攻击性的,或是充满探究;然而这道目光实在不同。很像刚出生的小动物濡湿的双眼,又有些防备,还有点胆怯;溢着颤颤巍巍的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挥舞着自己新结识的小短腿火速逃离。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最无害的注视了。萩原研二一时间联想起纪录片里一脚深一脚浅bia唧bia唧趟泥地的小火烈鸟,很想乐;但随即想到那纪录片下一个镜头就切到腿上裹满盐碱跟不上大部队的小鸟,又笑不出来。他年少时泪腺发达,看了就眼泪汪汪;此时贝尔摩德在一旁笑吟吟补上一句:摄制组不会干涉正常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不会上去为它们去除腿上的盐碱的。他随即嗷嗷哭嗷嗷哭,贝尔摩德看乐子,觉得小孩还是会哭会笑的好玩。像黑泽阵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实在没意思。
她一边在心里拉踩另一个青少年,一边听着当年尤其稚嫩的萩原研二小朋友下定决心说以后要专门蹲在泥地里当给火烈鸟修脚的。她说嗯对对对,反手把电视调到汽修的节目,刚才还眼泪汪汪的小孩马上又神情振奋。少年人的爱恨都是轻佻的,像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水;来的快去的也快;为小火烈鸟留下的眼泪水还没掉在地上,就又咧开嘴笑了。贝尔摩德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这样的孩子她看过太多次,很快,连人都杀得的心,也就不会再真情实感地管小鸟了。这么想着,她很快将眼前的一切抛之脑后。
站在侦探事务所下面,萩原研二很耐心地感觉到那股视线消失,知道会有个结果。很快毛利兰下楼来,神情满是歉意:“对不起啊三木先生,她比较怕生……”
“没关系。”萩原研二说,“我答应过你陪你去熟悉一下流程,也还是会去的。包括她以后应该也是在帝丹小学读书,没问题吧?”
这附近的确没有更近的小学了。毛利兰想想自己童年也是在那里度过,故而没什么异议。萩原研二则暗自松了口气:只要能确保把志保送到这里读书,但凡她看见宫野明美一眼,都绝无可能再乱跑了。这就算是一层保障。只要她还能留在米花町,至少不太可能明着出什么乱子,也还算是比较安全。
想到这里,萩原研二又问:“说起来,她是不是还是没有说自己叫什么?或者小兰给她起名字了吗?”
毛利兰摇摇头,说还没来得及。萩原研二于是说:“那就起一个吧。”到时候也好转告宫野明美。
两个人坐上车。风景迅速地在车窗上变换,一秒钟就看过一百人人生的片刻一瞬;毛利兰在副驾驶上冥思苦想,萩原研二只当她在为志保想名字,也不多说什么。他不知道的是毛利兰此刻却不为名字发愁:名字肯定是和小孩商量着去取啦。她只是在迟疑:刚才,那孩子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不太一样;终归有些复杂,简直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曲曲折折的心情。像是有些畏惧,但同时也有疑惑与沉思混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在来到她家时,虽然看起来谨慎又小心,但却不曾对哪个具体的人表现出恐惧;意思是说,哪怕毛利小五郎因为赌马错压赌注而生气,宫野志保也会丝毫不怯场地把啤酒收起来;无论毛利小五郎是生气地大喊,又是后来的恳求,她都不曾宽限标准,软硬都不吃;从这么纤细的身躯里,却看到很有气场的医师的影子。毛利兰有时十分敬畏地注视着,觉得她或许比自己心理年龄还要大呢。
但她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呀。看着宫野志保需要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窗台,静静注视来人片刻后才摇摇头,并轻巧地跳下来,简直像小鸟落在窗台上一样;毛利兰当然不会去勉强她,只是揉揉她的头:好,那我下去转告他。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说完起身要走,但觉得自己的袖子被小小的一股力牵住;她再回头,宫野志保一声不吭地抱了她两秒,才放开来:不用,你就告诉他我不想下去好了。
这怎么行呢,人家主动来帮忙,我这么说,他会不高兴的呀。毛利兰无奈地揽着宫野志保,觉得她是一个冰冰凉但很松软的小雪人,会被太明亮的阳光照化掉。宫野志保不主动也不反抗地任由她揽着自己,心想如果毛利兰直接告诉干邑自己不想下去,依照自己对他的观感,他不是那种动不动变脸的神经病,不可能当场翻脸,更不可能死命纠缠;反倒是毛利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那人才会万分担忧,反而生出非要上来看一眼的心思。
尽为些摸不着边际的事瞎操心。她把脸埋在毛利兰的针织毛衣外套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毛利兰说:啊,怎么了?宫野志保说没怎么。反正,别告诉他我身体不舒服,其他的随你。
毛利兰说:好,我知道啦。下楼去。宫野志保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其实自己直接去见干邑一面,可能就解决了;但先前的情况太复杂,搞的她脑子也一团乱,不得不暂且避一避,摸清情况再动身……到这里,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像是捧着心脏;但她并不是想要感受心跳。在那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瓢虫装饰胸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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