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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他们重新回到了法兰克福。
公寓里门窗关了一段时间,进屋的时候空气有些闷。
梁政屿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跑进自己房间看了一圈,又跑出来说“我的乐高还在桌子上没有倒下来。”
像是松了一口气。
喻音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往外拿,该归位的归位,该洗的塞进洗衣机,走了半个月,屋里落了一层薄灰,她拿吸尘器把地面和家具上都吸了一遍。
日子很快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喻音周一回去上班,马丁在办公室里看到她回来,递给她一摞假期期间积压的需要翻译的文稿,说了句“欢迎回来。”
梁言继续负责接送孩子和做饭,送完梁政屿回来之后他会处理一下邮件,有时候去诺万公司的办公室坐一坐,有时候就在家里待着。千玺那边陈咏凌他们拿不准的事都理顺了,邮件少了大部分,他每天打开邮箱翻一翻,大部分都是抄送来的,真正需要他回的不多。
他在阳台那张小桌前坐着看窗外,法兰克福的冬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尾,对面的屋顶上还有残雪,但午后的阳光里已经带上了暖气。
到了四月,气温明显升上来了。街边的树上冒出了浅绿色的芽点,法兰克福的春天不像北京那样一阵风一阵沙地来,是慢慢渗透的,今天比昨天暖和一点,明天又比今天更亮堂一点。
雨季过去后,幼儿园开始恢复户外活动,梁政屿每天回来的时候鞋底沾着草屑和干泥巴,有时候口袋里还揣着几片捡来的叶子。
四月中的一个周末,喻音在客厅里翻手机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去一趟海德堡吧。”
梁言正在厨房里切水果,听到她的话,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问:“怎么突然想去了?”
喻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说海德堡天气正好,而且之前说过的,摸了那只铜猴就会再回去,现在也该兑现那个约定了。
梁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一处风景照,拍的是傍晚时分的内卡河,河面被日落映成淡金色,桥头那只铜猴的轮廓在逆光里成了黑黢黢的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说:“那就这个周末去吧。”
周六一早他们坐上了去海德堡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田野正在从冬天的灰褐色过渡到早春的浅绿,偶尔能看到几棵开着白花的树站在一片还没有翻耕的田边。
梁政屿趴在窗边看外面,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始用德语数窗外飞过的鸟,他数的速度跟不上鸟飞的速度,数到第五只就找不到下一只了。
他回头跟梁言说:“爸爸,它们飞太快了。”
梁言回答他:“那你就数慢一点,等它们飞过去再数下一只。”
海德堡的春天比法兰克福更浓郁一些,内卡河两岸的梧桐树还没长出叶子,但枝条上已经挂满了嫩绿色的芽点,在日光里薄薄地透着亮,风一过就轻轻颤,像是整棵树都在小声呼吸。
火车进站的时候,梁政屿已经被晃得有些犯困了,他靠在喻音怀里揉了揉眼睛。他们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慢慢往老城的方向走。路两旁的花坛里种着早春的洋水仙,花瓣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粉。有人推着自行车从石板路上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束刚从市场买来的花,包装纸是浅棕色的,在阳光底下透出温润的色泽。
沿途经过了那家他们以前买过烤肠的小店,门口还摆着那只红色的小桌,旁边站着两个游客在等餐。梁政屿闻到了烤肠的香味,拉着梁言的袖子说要吃,梁言就停下来给他买了一根。
梁政屿接过来咬了一口,被烫得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就张着嘴哈着气嚼着。
喻音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拿纸巾把他下巴上沾到的酱汁擦掉了。
他们沿着街道一直走到河边,内卡河的水面颜色比冬天浅了一些,夏天的深绿还没到,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浅绿之间的过渡色。
上了桥,就看见了那只铜猴。
那只铜猴照旧蹲在石柱上,手里握着一面铜镜,用一种古老而戏谑的神情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铜面因为无数双手的反复触摸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
梁言在它面前停下来,把梁政屿从怀里放下来,让他自己站稳。
喻音走到他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铜猴,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面镜子,光滑而微凉,像一枚被岁月摩挲到圆润的旧印章。
“我们回来了。”她轻声说。
梁言也伸出手覆在铜猴指尖上,他的指尖贴着那层冰凉的铜面,感觉到底下有一种坚固的质地。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梁政屿,小家伙正仰着头好奇地盯着那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铜猴子。
“小屿,你也来摸摸。”梁言把儿子的小手举起来,轻轻挨了一下铜猴右手的食指。
梁政屿的小手在铜面上贴了一两秒,然后缩回来,抬头问他:“为什么要摸它呀?”
梁言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因为以前爸爸和妈妈摸过它的手指,然后我们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你摸了它的手,以后也会回到这里的。”
梁政屿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手去摸了一下,这次他多放了一会儿,像是要让那个约定更牢固一些。
喻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自觉的笑了出来,日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影。
梁政屿摸完了,想要跑去桥边看水面上游过的野鸭。
铁桥上的栏杆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烫,有人靠在栏杆边上看河,外套搭在手臂上,风吹起他的衣摆又落下去。山坡上的老建筑群在日光里呈现出一种浅米色的调子,屋顶的红色瓦片被阳光照得泛出一种晒过整个冬天之后重新苏醒过来的暖意,教堂的尖顶在天际线上立着,边缘清晰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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