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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桃一听此话,颇觉讶异,“他竟也会凶人?”
墨染见景桃感兴趣,便是如倒豆子般一咕噜讲出来:“姑娘有所不知,乌崽的性子虽是看着淡静温驯,可天生是有反骨的。有府内下人觉得他好欺负,有时便会轻侮,但有时轻侮得厉害了,乌崽便会反抗,院子里就有些逞势的下人被乌崽揍过,揍得肢体散架、爹娘不认的那种,那些人都吓得屁滚尿流,都没再跟轻易招惹他了。”
景桃饶有兴味得听着,墨染口中描摹的那个桀骜少年,似乎与她所亲眼所见的少年相差甚远。
景桃凝了凝眸,道:“我见过乌崽几次,倒是未见过他凶过,他一直都挺乖的,待人也很有礼。”
墨染点了点头,“确乎如此,乌崽在人前几乎都是这般,乖乖巧巧的,内敛含蓄,但便是这般一副容貌便会让人认为他好欺弄,可不想他是会发狠的。就如三夫人的院子来说,有些管事年长了些,自恃高位,便会仗势欺人,见乌崽一个新人得宠,委实眼红得很,便私底下带人轻侮他。”
墨染说至此此处,眉眸露出了一丝不忍:“奴婢记得,过去有好几年,每回冬岁要去祖庙祭祀之时,那些管事的便会让乌崽跪在雪地里,让他一整日都跪着,那送来的冷饭牲畜都嫌弃,乌崽也不吭声,就这般跪着,等三夫人发现时,他整个人都冻成了冰雕了,还好回暖得及时,不然命都没了。”
“不过,今年早春祭祀之时,那些管事还想故技重施,但被乌崽拿火钳烧伤了身子,奴婢虽未见着,但是听闻那些管事伤相过于惨凄,奴婢心中瘆然,一方面觉得他们是罪有应得,另一方面隐隐担忧自己有无招惹到他……”
景桃眸色微黯:“拿火钳烫人?”
墨染低声喟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乌崽之举虽是过于狠了些,但也是被逼的无奈,乌崽之所以会伤人,是因为那些人抢走三夫人送给他的娃娃,他们将娃娃拆掉了,几个人玩来玩去,乌崽根本抢不过他们,其中一个管事说了句话,大意是『假令乌崽从他胯.下钻过去,便将娃娃还给他』,此话可能是刺激到了乌崽,当时他应该是离厨房不远,遂是拿了火钳伤人。”
“伤了人后,但他也没跑,就待在原地,这事闹得很大,等其他下人喊了少尚书等主子来,却是发现乌崽正在重新扎织娃娃,周遭的人都是伤得伤,瘫得瘫。最终因为三夫人,并未如何责罚乌崽,但那时起,府中下人对乌崽多有忌讳,明面上还是敢用言语轻侮的,但暗地下绝不敢触他逆鳞,那个娃娃便是他的逆鳞。”
景桃轻眨眼睑,她不禁回溯初见乌崽的那一回,少年因为带着雪梨,犯了事打翻了一地的祭品,且被那管事责骂,可是他一行一止皆是温沉,抬眸看她时,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眸色澄澈湛亮,初望上去,不似是闭塞内敛的模样。
并且,前夜她和顾淮晏去了乌崽的厢房,拿起娃娃的时候,乌崽的容色并无不妥,并无被触及了逆鳞时的发狠行为。
自己亲眼所见着的,与墨染所述的,两番有所出入,所以到底是为何?
一缕疑绪轻掠过心弦,景桃颇觉疑惑,忽而道:“带我去山间门的响潭处看看。”墨染走至前处,听着应了声,带着她去往幽篁山上的桂花林,今日阳光晴好,砖石铺就的山道上,飘落败叶和枯枝,走了不久,一片白色堤岸招眼来,隐隐约约可以听闻到水石相激之声。
景桃趋步走至堤岸前,已经步入秋时,但潭中的水势仍是鲜活,水色淋漓如翡翠般,剔透澈洁,景桃绕着潭水而走,越是走近,那水声越是清灵。
墨染跟在景桃身侧,道:“这山是圣上赠给咱家陆老爷的,而这潭水是陆老爷请风水师傅看过后才修筑的,据闻幽篁山原是前朝亲王建砌的避暑山苑,林间门本有一座家宅祖庙,后来夷为平地,修葺成林,这潭水自然而来,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一年皆能流淌,冬日是不结冰的,不像府中的湖心亭,响潭委实神奇得很。”
幽篁山来头不小,景桃之前便听人说过,她绕着响潭兜了一圈,但围观了一会儿,她眸心稍稍凝了一凝,只见响潭的底部迫近上游的部分,风敲动桂林,时不时有桂花漂浮下来,暗香浮动,可当景桃俯身之时,却还发现了与桂花一同飘来的,居然还有一些腐朽的鱼骨。
景桃面容一凛,潭水之中怎会有死去动物的尸骨?
她急急唤墨染拿了一根树枝给她,尔后,她轻掀袖袂,隔着一些距离,将远处水面之下的鱼骨打捞了上来。
借着淡色的日光,鱼骨泛着森白之色,一些鱼刺上悬坠着腐烂的黑肉,一股诡异的霉味扑上来,景桃将鱼骨放置在地面上,用面巾稍稍掩住口鼻。
墨染也见着尸骨,面色苍白如纸,吓得跳脚,一霎地躲至景桃身后:“潭、潭水底下,怎的、怎的会有这种东西?!”
景桃伸手微微拍了拍墨染的肩脊,以示安抚,继而抬眼审视水潭,她循着上游望过去,上游毗邻桂花小筑,小筑之中一片麦芒色的桂花。景桃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了潭中,且问:“这潭水之中可曾养鱼?”
墨染捂着心口想了一想,缓缓地道:“几年前是养过的红鲤黑鲤,但养了一年养不活,这些鱼都蛮矜贵的,不能抗冻也不能抗热,后来大少爷去潭中玩过,鲤鱼们受了惊,第二日就死了大半,不到一周,潭中的鱼便全死光了。”
景桃颇觉诡异,继续问道:“这些死去的鲤鱼如何处置?”
墨染忖量一番,道:“说起来此事也很是古怪,少尚书已经遣人去清理潭中的鱼,但那些下人第二日上山去潭中时,却发现死鱼都不见了,不知飘到了何处,但少尚书没有追究下去,只觉响潭跟湖心亭一样都挺邪门,一个地方会死鱼,一个地方会死人,他没再让陆大公子上山去,这年头也只有三夫人这个院子和其他要做事的下人会来,但绝不敢做过多的停留。”
景桃心神一动,倏地问道:“当年陆尚书引水入响潭之时,那地下的水渠是如何引流的?”
她方才细细想了想,死鱼不可能一夜之间门杳然无踪,它们一定是流到了什么地方去了,或是被捞捕起来,湖心亭与响潭是尚书府内唯二水泊,两处地方地下的暗渠可能是相通的,亦或者是说,死鱼的尸体可能是流淌至了暗渠里,经年已久,复漂流了出来。
但这只是景桃的猜测,只听墨染答:“姑娘问这件事,奴婢便是不知了,奴婢只知那时候陆老爷动用了很多人力来修筑此山,开渠辟道,耗时很久。”
景桃徐缓地起身,又往响潭方向瞅了几眼,心中有了计较,适才转身朝着山阴处的竹林走去。
其实,早在藏书阁起火那时起,她从未真正巡视过这片竹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是走到了林中,竹林绿烟阵阵,竹势如琢如磨,竹林旁有一口老井,井口被铁栅封锁住,但接着铁栅的罅隙看下去,景桃可见里面的情状。
井不算深,光照落入内,井底是枯涸的,没有水花,亦是没有水声,但有一股奇异的霉味,跟那个鱼骨尸体的霉味十分肖似。
井壁经年未有修剪,生了一层厚厚的暗湿苔藓,景桃在苔藓上看到了几个抓痕,是猫爪的痕迹。
景桃想起了什么,侧眸问道:“当年大小姐离弃雪梨之时,雪梨是不是经常在此啼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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