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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第四天午后真正落下来的。前几日只是入夜后飘一点细丝,地上刚湿就停,像天空一直在犹豫。这一天午后,天忽然变重,雨滴稀稀落落砸下来,先是在桑叶上打出几个深色圆点,接着就连成一片,院子里很快浮起一层水光。
许兮若醒来时,听见窗外一片沙沙声,像很多只蚕同时在啃桑叶。她走到修复室门口,看见雨水已经把石板地洗成深灰色,屋檐淌下一道透明的水帘。空气里那股闷了多日的水汽终于散开,变成一种凉而沉的湿意。桑叶在雨里完全舒展开,叶面上的水珠一粒滚到另一粒,越来越重,最后从叶尖滴下去。
高槿之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调整好的竹篾书壳。他看见她出来,说:“竹篾昨晚趁潮调好了,现在弧度正好。这场雨一下,南市就正式进梅天。接下来半个月,纸会软得没有筋骨,糨糊一天都干不透。但有一类活,只有这种天做最合适。”
许兮若问:“什么活?”
高槿之说:“揭水书。被水泡过的旧书,干燥时像砖,硬得不能碰;梅雨天里纸张回潮,纤维有了水作润滑,反而能一页页揭开。这种活平时做不了,天太干,揭一页碎一页。只有等空气里的水把纸慢慢润透,纸才不会断。我们这行有句话:晴做装帧,雨做揭页。雨不是麻烦,是工具。”
那天傍晚,果然有人送来了一件“水书”。
来人是南市老街上的一位旧书商,姓沈,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色塑料雨衣,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站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水,才把油布包递过来。许兮若接在手里,只觉得沉得不同寻常,像抱了一块湿透的砖。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册线装书,书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册书被水泡得肿胀,书页紧紧地粘在一起,侧面看过去没有一丝缝隙。书的四周因为干过一次,边缘发硬卷曲,但中间还是潮的,按下去会汪出一点浑浊的水。
沈书商说:“这书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从一口旧木箱底翻出来的。箱子里进了雨,别的书都烂成了纸浆,就这一册还有形状。不敢乱动,直接送过来了。高师傅,您看还救不救得回来?”
高槿之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身,就着门外的天光,把书侧过来看。许兮若看见他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书顶,又拿到鼻尖闻了一下。他说:“纸没全烂,还有纤维的韧劲。墨迹应该不是水溶的,没怎么晕。可以试试,但需要一点一点揭,不能急。”
他转头对许兮若说:“帮我去打一盆清水,不要用自来水,去后院那口缸里取。缸里的水已经晾过几天,氯气散得差不多了,酸碱度软一点。”
许兮若打来一盆水。高槿之把水倒进一个更大的白色搪瓷盘里,水高约两寸。他戴上口罩,把整册书轻轻放进水里。书入水时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从书页之间钻出来,像沉在水底的人终于呼出最后一口气。书脊慢慢沉下去,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霉斑。高槿之伸出一根竹启子,极轻地按了按书页边缘。书页没有散开,但边缘的硬卷开始软化,像一片干木耳被水泡发。
“等它完全吃透水。可能要一两个小时。这期间它不能离开水面,上面那几页如果露出水,会干湿不均,揭的时候就裂。”高槿之说,“你看着它,水面上只要有纸屑浮起来,就用镊子捞走。那些都是游离出来的纤维,不捞走会粘回书页上。”
许兮若坐在搪瓷盘前。雨还在下,雨声从屋檐滴下来,落在石阶上,节奏并不均匀。她盯着水里的书,书页在水中慢慢发生变化。最外面那页原先粘得死紧,现在边缘有了一丝极细的缝隙,水从缝隙里渗进去,把两层纸之间的胶质一点点泡开。她看见书页在水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极薄的鳃,在做缓慢的开合。
“纸在水里会呼吸。”高槿之也坐过来,手里拿着两根竹启子,把其中一根递给她,“你看,每张纸都有吸水方向和伸展方向。湿水之后,纤维先吸水膨胀,再慢慢松弛。纸页之间原来有浆糊,有水之后浆糊变软。揭页就是等纸和纸之间的那层胶失去力气。不能硬扯,要用竹启子贴着纸面,一点一点把两层纸的分界线找出来。像给鱼去骨,刀要贴着骨走。”
许兮若接过竹启子。竹启子很薄,前端像一片柳叶,边缘被磨得极钝。她把竹启子伸进书页边缘那条刚出现的缝里,手腕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往上一挑。最外面的那页被掀起一个小角,纸在水中像一片透明的膜,墨迹在水的折射下颜色更深。她停住,等水从书页背面渗进去,再继续往前推。那页纸离开下面一层时,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湿纸被缓慢剥离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叹息。
她没有急着揭完整页。高槿之说过,揭页最忌快。越快,纸纤维越容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拉断。她放慢动作,让竹启子沿着书脊方向,从边缘往中间一点一点推进。遇到阻力,她就停下来,等水再泡一会儿。手指泡在水里,皮肤开始发皱,她想起刚做发绣时,手在湿发丝里寻找方向的触感。但这次不是头发,是更脆弱的、被水泡得半透明的旧纸。
第一页揭开时,雨已经下了一个多小时。纸页软软地浮在水面上,墨迹没晕,字迹清晰。高槿之从旁递来一块极细的竹帘。许兮若把揭下的纸页转移到竹帘上,轻轻提起来,水从竹帘缝隙里流下去。她把竹帘平放在旁边一张铺了白棉布的台面上,纸页上还带着一层水膜,看上去像一页新生的、还未命名的东西。
高槿之说:“揭下来的纸不能马上压,要先让它自然沥水。等水不再流,再用吸水纸从下往上吸。记住,不能擦。纸面在湿的时候最娇气,一擦就起毛。只能用吸,让水从纤维之间的毛细管里自己走。”
许兮若用一叠白色的吸水纸盖在纸页上,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她感觉到吸水纸在变湿,水从旧纸里被缓慢抽出来,像手压在一块吸满雨水的布上。她拿开吸水纸时,旧纸已经不再水亮,但依然柔软得几乎提不起来。她看着纸面上的字,那是一种极工整的楷书,笔画被水泡得有些发胖,但骨力还在。字与字之间有一小片淡褐色的水渍,像老旧的云。
“这是什么书?”她问。
高槿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是一册地方志抄本,看纸质和字迹,应该是清末民初的。南市这一带以前常修这种志,记录水利、物候、田亩、灾异。这一页写的是光绪年间一次大旱,后面可能还有水灾。被雨水泡过的书,里面往往写着另一些雨。”
许兮若继续揭第二页。水已经比开始时浑浊了一些,高槿之让她换一盆清水。他提醒:“揭到中间如果水浑了,一定要换。浑水里有细沙和游离的纤维,会把纸面磨毛。旧书页在水里比人的皮肤还容易受伤。”许兮若换了水,水温比原来稍凉,手指再伸进去时,有一种醒人的冷。她把书轻轻放回盘底,水面又浮起几片极细的霉斑,她一一捞走。
第二页比第一页更难揭。这一页和第三页之间有一团暗红色的印痕,不是墨,也不是霉,像某种植物汁液压过后留下的痕迹。水泡开后,那团痕迹变得发黏。竹启子推到那里时,纸页被粘住,掀不起来。许兮若不敢用力,抬头看高槿之。高槿之没有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层极薄的黄色液体。他用滴管吸了一点,滴在那团痕迹上。液体在水中慢慢散开,像一小朵烟。等了几分钟,他示意她再试。这一次竹启子推过去,那团粘性减弱了许多,纸页分开了。
“是松节油。”高槿之说,“有些老书里夹过叶子、花瓣,或者有人用植物汁液写过批注。这些东西遇水会重新变黏。松节油能把它们软化一点,但量不能多,多了会伤纸。”
分开的地方,第二页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像一片极淡的枫叶拓片。许兮若仔细看,发现那确实是一片叶子的形状,边缘还有锯齿般的叶脉痕迹。她想起院子里那棵桑树的叶子,也是这样的锯齿形。也许很多年前,有人把一片叶子夹在这页书里,雨水来了,叶子腐烂了,只剩下这点颜色。她忽然觉得这本书在告诉她:它不只被水泡过,还曾经夹着一个鲜活的季节。
她继续揭页。雨水从屋檐落下,在门前积成一条细流。修复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旧纸的霉味、松节油的清苦味、湿木头的酸味,还有从门外吹进来的雨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像翻开了一层久未打开的时间。许兮若的手已经被水泡得发白,指腹上的纹路变得很深。她每揭开一页,就把纸页平放在竹帘上,滤水、吸水、换吸水纸。纸张和吸水纸交替叠加,像在做一种极慢的、湿润的叠加。
到第十页时,她发现书页上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大小如米粒。虫洞边缘的纸纤维已经断裂,在水中更显得脆弱。高槿之说这些洞在揭完后需要补,但补纸不能现在做,要等书页半干时再补。他说:“湿的时候补,纸会走形;全干了补,补纸和旧纸不容易咬合。半干半湿时补最好,旧纸还没完全收缩,补纸的毛边能和旧纸的纤维绞在一起。等它们一起干燥,补丁就和原页长住了。”
“长住”这个词让许兮若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织布时,纬线穿过经线,也是“长住”在经纬之间。但现在不同:纸没有经纬,补纸的纤维不会按照固定的方向交叉,而是杂乱地互相勾缠。她用竹启子轻轻掀起一处虫洞的边缘,那边缘在水里像极细的触须,脆弱得几乎看不见。她忽然觉得,纸的本质或许更接近毡,是无数短纤维的随机纠缠。但纸却比毡更薄、更致密,像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毡。布有经纬,纸没有;但纸有方向——那是捞纸时水流给纤维留下的记忆。
她把这话说给高槿之听。高槿之正用一根极细的镊子夹起一小片从书页上漂下来的纸屑。他听了,点点头:“你说得对。纸不是织出来的,是滤出来的。纤维在水里游,竹帘一捞,水从帘缝漏走,纤维留在帘上,形成一层膜。那膜揭下来就是纸。所以造纸的人不怕纤维乱,只怕纤维没有方向。捞纸时手一摆,纤维就顺着水势排列。好的纸,帘纹横平竖直,撕开时有一个方向是顺的,另一个方向是涩的。我们叫它纸的丝路。补纸时要认丝路,顺着丝路撕,毛边才自然,修补后才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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