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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三癞子进入画店后,闻到了一股霉味。他对一切异常的味道其实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画店里有种东西让他心动。他沿着木楼梯,走上了阁楼,因为门窗都关着,阁楼上显得阴暗。还是那张床,床上的被褥没有人动过,还是宋柯生前用过的。三癞子走过去,站在床边,伸出手,去捏了捏被子,被子有些潮湿的冷。三癞子仿佛听到了某种细微的亲切的呼吸,他迟疑了一下,觉得被子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三癞子浑身通过一股热流,眼睛里散发出一股幽蓝的光芒……
7
大年初一这天晚上,猪牯被一个汉子叫醒了。他和那个汉子匆匆地离开了逍遥馆,来到了镇公所。汉子对猪牯说:“游镇长在书房里等你。”猪牯的脑袋一片昏糊,本来他想睡到大年初二早上的。他走出逍遥馆的时候,寒冷的风也没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猪牯推开了游长水的书房,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朝他涌过来。
游长水面色凝重地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水烟。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黄铜火盆,里面的炭火正旺。游长水见猪牯进来,随手把水烟壶放在了书桌上。
猪牯走上前,轻声说:“游镇长,你找我有事?”
游长水叹了口气说:“傍晚的时候,县城里有人捎信过来,说出事情了。”
猪牯的心提了起来,迷糊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小眼珠子发出了亮光:“游镇长,出什么事了?”
游长水捋了捋胡须,说:“猪牯,你坐,坐,我给你慢慢讲。”
猪牯站在那里,诚惶诚恐,不敢坐。
游长水的声音柔和起来:“猪牯,坐吧。”
猪牯这才坐下,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游长水清瘦的脸。
游长水说:“猪牯,县城里的人捎来信说,当时给凌初八行刑的那两个刽子手死了,说是和蛊毒有关。”
猪牯张大了嘴巴:“啊——难道凌初八没有死,是她下的蛊毒?可是她分明被砍下了头的呀。”
游长水看着惊讶的猪牯说:“这事情的确很蹊跷。听说,他们那死状,和我们唐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现在县城里都人心惶惶的,害怕蛊毒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猪牯的喉咙特别干,还有一丝奇痒,想咳也咳不出来。
窗外刮过一阵冽风,风把窗纸弄得噼啪乱响。他们的目光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有人会破窗而入。猪牯的手抓住了盒子枪的枪把。过了一会,游长水说:“是风,别紧张!”
接着,游长水给猪牯讲了夜晚发生在县城衙门里的事情。
那两个刽子手是外乡人,过年了也没有回家,也不知道他们老家还有没有可以团聚的亲人。他们一个叫杜五,一个叫丁三。他们住在县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的某个小屋里。大年三十晚上,这两个粗壮的汉子也弄了些酒菜,俩人吃了个年夜饭。吃完年夜饭,他们就到街上去看灯笼,各家各户的门口都挂着各种各样的灯笼,赏心悦目。他们在街上走着,走到了文庙门口,发现里面有戏班在唱戏,就进去看了会戏。看完戏出来,天上飘起了雪花,其实山里已经飘了一天的雪了。他们就回到了小屋里,他们养的那条大黄狗摇着尾巴把他们迎进了屋,屋里烧着炭火,十分温暖。午夜时分,县城里响起了开门接春的鞭炮声,他们从来不在这个时候放鞭炮的,来年会怎么样,他们从来不考虑。可他们听到喜庆的鞭炮声,还是十分感慨,就温上了酒,又喝了起来,边喝边讲些事情。他们讲的事情无外乎是杀人的事情。
丁三喝了口酒说:“那年杀一个土匪,砍下了他的头,他还站起走了十几步才倒下,血从他的脖子上彪出来,倒下后血还往外飞溅,那土匪的血真旺呀。好长时间,我想起那个上匪,都睡不好,总觉得自己泡在他的血水里,浑身冰冷。”
杜五也喝了口酒说:“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什么人没有见过,我现在都麻木了。也不去想那么多了。好死不如赖活,能够活一天算一天了,也没有什么想头了。我们也不知道那天会死在别人的刀下,像我们这样的人,是罪孽深重的人,死了也会下十八层地狱。”
丁三眼睛血红,他端起海碗,对杜五说:“杜大哥,你说得有理,喝吧,喝一碗少一碗,我也早看破了,否则谁还干这营生!管他呢,怎么活也是活,怎么死也是死!”
杜五端起海碗,一口气把满满的一碗酒倒下了喉咙。
他们一直喝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养的那条大黄狗不见了。
此时,那条大黄狗正守在门口,它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就从狗洞里钻了出去。这是一条忠诚的狗。天上还在飘着雪花,县城已经宁静下来。黄狗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巷子口站着一个黑影。它朝那黑影吠了几声。那黑影没有因为黑狗警惕的吠声离开,而是鬼魂般飘忽过来。黄狗朝那黑影扑了过去,黑影突然扔过来一个什么东西,黑狗叼住了它。那是一块鲜美的肉,黄狗的警惕被那块肉击垮了,它三口两口地把那块肉吞进了肚子里。不一会工夫,黄狗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呜咽了几声死去。
黄狗死后,一个白色的影子飘进了小巷里,来到了杜五他们的小屋前。黑影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僵尸一般。如果谁在这个时候出门,看到这个黑影,一定会魂飞魄散。
杜五和丁三正喝着酒,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好像在向对方询问:“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轻轻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杜五站起来,走到了门边。
杜五把右手放在了门闩上,但是没有打开门。
丁三也站了起来,从墙上取下了那把杀人用的鬼头刀,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鬼头刀在油灯下散发出鬼泣神惊的寒光。丁三站在那里,面色冷峻,如果是来寻仇的人,他会用这把杀人无数的刀来保护自己。杜五回头看了丁三一眼,然后轻轻地打开了门闩,把门拉开了。冷风灌了进来,夹裹着雪花。杜五打了个寒噤。门外鬼影都没有一个。屋里的油灯突然熄灭了,一片漆黑。杜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边进入了屋里,很快地又从他的身边飘走。丁三重新点亮油灯后,杜五在屋里屋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杜五骂了声什么,关上了门。
丁三把鬼头刀重新插入刀鞘之中,挂回了墙上。
虚惊了一场,他们重新坐回桌旁,端起海碗喝酒。他们刚刚喝完一碗酒,门外传来了两声女人的冷笑,他们就扑倒在桌子上……年初一的那天中午,有人去找他们,发现他们已经死了。死状十分的骇人:他们俩的尸体浑身肿胀,肚子鼓得像个小山包,头脸肿得像谷斗,散发出褐色的油光,七窍流出黑色的污血,他们的嘴巴里还游出青色的花斑蛇……那人马上就报了官,验尸的人说他们是中蛊毒而死的。联想起前段时间杀头的那个蛊女凌初八,县城里的人纷纷恐惧起来,难道凌初八复活了,来到了县城……
猪牯在游长水不紧不慢的叙述中,早已经毛骨悚然。
游长水讲完后,猪牯颤抖着说:“游镇长,她会不会回到唐镇来?这可是我们去县城里报官抓她去杀头的呀!”
游长水拿起水烟壶,深深地吸了口烟说:“叫你来,就是商量怎么防患于未然。现在不管凌初八是不是还活着,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做好防备工作。你们保安队要负起重任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要带领保安队加强镇公所以及镇上的保卫工作,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你可以先斩后奏,不能让放蛊之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猪牯连连点着头说:“我一定按照游镇长的吩咐去做,游镇长,你如此抬举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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