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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汉对李溰的这种重视和礼遇属于长期投资,是否能够得到执委会所期望的回报,或许要在若干年之后才会有结果。但考虑到海汉将来在东北亚地区的长远利益,当前向朝鲜国这位年轻的王位继承人提供一些资源,并借由各种渠道尽力对其施加影响,无疑是一种性价比极高的外交手段。
来自外国的参观者大多是带着对海汉的仰慕之情和学习的目的,海汉在军事、航海、经贸、制造业等领域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先进水平,会让他们很容易产生“只要是海汉的就是更优秀的”、“只要学海汉就对了”这样一种效仿强者的心理,而海汉官方也会充分利用这种心理,进一步引导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去思考问题,从而慢慢向他们灌输海汉式的价值观和政治立场。
海汉邀请李溰到三亚留学,也正是这样的打算。如果能让这个王位继承人在登基之前成为海汉的拥趸,除了会使得两国间的外交关系更加牢固之外,更重要的是借此手段将朝鲜也纳入到海汉牵头构建的盟国体系当中,让朝鲜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多个方面与海汉保持同一步调,成为海汉在东北亚地区的一个有力的海外支点。
不过这位朝鲜世子也并非三岁小孩,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海汉的手段控制,海汉必须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和耐心,才有可能让李溰心悦诚服地接受海汉试图向其灌输的各种意识。
自李溰从朝鲜出发开始,沿途各地的各种高规格接待,海汉高官的热情追捧,都是为了让李溰能有受到重视的优越感。这种套路对过往缺乏外交经验的李溰倒是非常管用,他现在对海汉的好感度非常高,感觉自己出国之后得到的礼遇规格甚至还胜过了在国内的时候。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海汉人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什么特殊的要求,似乎并未将提供给他的优厚待遇作为一种交换条件,这让他原本所抱有的戒心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了。
不过李溰也意识到,海汉之所以能向自己开放这些工业区的生产状况,一方面是因为两国之间的结盟关系和今后的产业合作,都需要让朝鲜去了解更多的工业知识;另一方面也是海汉对在这些领域所掌握的技术优势有充分的自信,不担心展示之后就被人偷学了去。甚至即便是有海汉主动提供技术支持,要在别国复制出这些工业化的生产场所也绝非易事。
朝鲜目前就正是处于这样的状况中,虽然海汉会在产业合作项目中提供各种先进的生产技术,但朝鲜却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和专业技术人才来实施这些收益可观的项目,还需要海汉提供更大程度的援助才行。而李溰在亲自见到海汉这些工业区的实际生产情况之后,便也知道海汉高官在产业合作项目的谈判过程中并未夸大其词,如果能达到海汉工业区这样的生产规模,哪怕只有若干分之一的水平,朝鲜的国库重新充实起来也指日可待了。
按照海汉的成功范本去操作,成为下一个海汉模式的强国,这在李溰看来是本国起飞的一条可行道路。虽然目前还存在许多客观困难,但李溰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点还是要设法赢得海汉更大力度的支持,比如说向朝鲜提供更大规模的专业人员培训,或是转让一些更高级的生产技术。
但以海汉人的精明作风,如果要在现有基础上扩大对朝鲜的支持力度,那必然也会有相应的条件提出,而李溰现在就拿不准海汉还可能会向自己的国家提出哪些要求。这种问题他也不敢贸然向白克思提出来,免得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置于被动当中。
在花了半天时间参观本地的焦炭厂之后,一行人回到城区吃了午饭,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参观本地的造船厂。
海汉的海外统治区多选在临海天然港口,所以大多建有规模不等的造船厂,而黑土港因为航运任务繁重,加之本地对捕鱼业一直都有比较大的扶持力度,很早就已经这边修建了造船厂。由于黑土港所在的地区便是大片的山林,所以林木资源十分丰富,造船所需的各种木料在本地都有出产,造船的成本也因此控制在了一个比较低的程度。
黑土港造船厂的船匠主要来自两个地方,一拨是广西方向的民间船匠,另一拨则是来自三亚,经由胜利港造船厂培训的官方船匠。这两类船匠各有所长,野路子出身的民间船匠更善于打造渔船之类的小型船只,而官方船厂出身的专业船匠则更熟悉海汉制式的各种新式船舶。
如果以生产规模而论,黑土港造船厂甚至与海汉本土的几处大造船厂也相差不大,当下在船台上同时建造中的八百吨级重载货运帆船就有五艘之多,每年在这里下水的同级别货船至少在十艘以上,而与此同时造船厂还有数个船台在建造吨位稍小的渔船和客船,可见本地的船匠数量已经达到了大造船厂的水准。
“除了战船,这里的造船厂什么都能造。”谢春不无骄傲地向参观者们介绍道:“而且我们已经组织设计了排水量更大的货运帆船,预计年底之前就能为第一艘船铺下龙骨。等这种货船开始下水投入运营之后,黑土港的对外货运能力还能有大幅度的提升!”
李溰道:“恕在下冒昧问一句,造船厂所建造的这些大型货船,其船主到底是私人还是官府?”
“两者都有。”谢春很爽快地回答了李溰的问题:“黑土港目前的运力状况依然是供不应求,光靠官方船队的运力难以满足运力需求,必须要私人船队的加入来补充运力。不过就算是私人船队,在安排船期时也必须要配合官方的运输计划安排。”
事实上黑土港的货运任务由私人船队承担的部分也不是小数目,特别是运往昌化港之外的非固定目的地,官方船队的船期远不如私人船队灵活,所承揽的货运任务其实是有所差别的。而运往昌化港的煤炭和焦炭都是当地冶炼产业所需的生产原料,必须要保持稳定的供应量,这种任务由官方船队来负责显然更有保障。
当然能够从官方接到货运任务的私人船队,往往也不是泛泛之辈,除了船队要有足够的运力,其经营者与官方的关系大多也是非常密切,有些甚至干脆就是某些高官自家的产业。比如从黑土港运往广西及雷州半岛方向的煤炭,大部分便是由谢春老婆家的船行接下了,而且是连运带卖一条龙承包,每年从中所获的收益相当可观。
而这种肥肉也不是谢春一个人就能全吃下的,安南国经营规模最大的私人船行在黑土港也占有一定的市场份额,而这间船行的幕后老板就是安南小王爷郑柞,谢春自然要给他面子,将面向安南国内的煤炭销售和运输都交给郑柞去经营。
这样的操作对海汉而言其实极为正常,如果李溰不是来海汉留学暂时回不了国,很多事情无法隔空操作,那白克思和谢春估计已经要教他如何在朝鲜经营属于自己的生意了。不过要扶持李溰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李溰倒是没有去细想这么多,他虽然已经开始感受到了经济窘迫带来的种种不便,但还并没有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去挣钱这种很现实的事情。这个时候要是有人劝他利用自己的特权去做一些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或许还未必听得进去这类建议。他当下更想了解的是海汉是怎样围绕黑土港这么一个资源产地,经营诸多的配套产业,这些对于朝鲜而言都是值得学习的成功经验。
白克思并没有陪同李溰去参观造船厂,他回到驻地用电台与儋州取得了联系,以了解昌化袭击事件的后续调查进展,这样才好安排李溰的返程时间。
张千智在几天前已经抵达了儋州,并与当地的安全部头子汪百锁和军警负责人交换了目前的调查进展。昌化的调查工作已经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收获了,张千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儋州,如果对方还没有放弃对朝鲜世子的袭击打算,那么儋州无疑是比昌化更适合动手的一处地方。
但围绕儋州港展开的排查工作基本上一无所获,并没有查到任何与昌化事件相关的嫌疑人。在案件发生后的几天里,抵达儋州港的船只也没有通报中的那条福船出现,甚至连昌化到儋州之间的海岸线也已经由海军巡查过一遍,仍然没有发现那艘船的踪迹。人可以通过化妆易容去改变样貌,但要让一艘船在海上彻底改头换面,瞒过针对性极强的追查,那就不太可能做到了。所以基本可以确定,那艘船在离开昌化之后根本就没来儋州港。
“可能船没来,人来了。”张千智还是坚持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认为对方在昌化那种极为仓促的情况下都在尝试动手,没理由在还没完全暴露的情况就完全放弃。
汪百锁应道:“我已经把手底下的人都撒出去了,不过你也知道,儋州这边的流动人口着实不少,而我手下的编制有限,如果对方打散了队伍潜入儋州,那基本上就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了。要是调动警队和驻军进行大规模的公开排查,又很容易会打草惊蛇。”
张千智道:“既然当下没有线索,我们不妨推想一下,如果是由你我来执行潜入儋州伺机袭击朝鲜世子的任务,那会如何去做。”
汪百锁不假思索地应道:“有几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一是隐藏身份,这对有心人来说并不困难,只要有准备,换个身份连一个时辰都用不了,而且说不定这些人在儋州本来就有另一种身份。二是设法打听朝鲜世子的行程安排,提前进行准备。这个做起来会比较困难,但也只是有点难度而已,并不是办不到,只要出得起价,总会有人经不住诱惑的。三是安排好行动退路,如果再次失败,如何撤出儋州,这肯定得在行动之前就计划周全。”
张千智道:“把你的说法再精简一下,如果不计损失只求结果,其实对方只有一件事是必须要做的,那就是提前确认朝鲜世子的行程安排,只有满足这个条件,才能让他们找到合适的机会动手。如果我们能在这个环节上做些文章,或许会有机会挫败对方的阴谋。”
汪百锁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可以安排一个假的行程来引蛇出洞?”
张千智点点头道:“如果对方要在儋州动手,那不如我们主动制造一个机会给他们,这样至少局势会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
汪百锁道:“但如果这帮人其实根本就没来儋州,那所有的布置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
“你说的没错,但赌注是朝鲜世子的安全,我们赌不起这个局。”张千智面色平静地说道:“就算我判断错了,无非就是短期内多投入一些人力物力财力,但这么做至少能有效地降低风险,我认为有这个必要。”
汪百锁道:“我倒不是反对你的想法,而是觉得这帮人如果一直不现身,那我们就得一直这么杯弓蛇影,总不可能朝鲜世子今后每去一个地方之前,都得先这么大费周章地排除隐患。说到底,还是得设法查明这帮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把他们从暗处揪出来!”
张千智肃容道:“你说得对,抓到他们才是最终的目的,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先排除安全隐患。朝鲜世子的来访对国家意义重大,执委会要求我们必须保证他在海汉期间的人身安全!”
执委会这块招牌都抬出来了,汪百锁要是还质疑就是自找麻烦了,而且他也清楚张千智与执委会高官关系密切,这不管是真话还是拉大旗作虎皮,那都得尽力配合张千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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