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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四小偷
十五摊位(上)
凌晨五点零三分,江陌撑着方向盘过弯打转,干巴巴地打了个哈欠,眺着已经垂落在路面上的警戒线,急踩了一脚刹车,不当不正地把车斜停在靠近湖畔新城小区一侧的马路边沿。
云层黑漆漆阴沉沉地翻涌着,路灯昏黄沉闷地笼着路面,斑驳晃动地注视着车道正中那一滩宛如深渊的墨红色。
马旭宏车祸事故路段的警戒管制还没撤,几乎已经初步定性肇事逃逸的案发现场附近就只留了两台警车一前一后地贴在警戒线跟前守着,这会儿北风骤起,连头半夜还能坚持晃在当街的小辅警也冻手冻脚地缩回车里躲着。
小辅警连值夜班,眼皮发粘哈欠连天地歪头靠在车玻璃上,眯缝着眼睛留意着路面上零星沉寂的动静,警惕地在撕扯着枯枝杂物的风声里昏睡再惊醒,睡不踏实又提不起精神地靠在椅背上来回翻身,侧着耳朵听见窸窣靠近的脚步声响,烦躁地瞪开眼睛,沙哑着嗓子对着凑到他车窗旁边的身影厉喝出声:“警戒线拉着呢没看见吗?!道路管制,不能从这儿过!抓紧把车开走!”
小辅警撒气儿似的吼到半路就有点儿后悔,他总算抬眼看清了车窗外那张略显惊讶疲惫却姣好的面孔,喉咙一抖,咧开嘴角准备稍微平和地解释个一字半句,正襟危坐地拔直身板才想起来车窗还严丝合缝地隔音竖着,尴尬地舔了下被暖风吹得干燥起皮的嘴唇,摇下车窗轻咳了两声:“那个……同志,这边昨天下午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你要是开夜车停那儿休息一下可以,但这边是不——”
“……警戒线飞到事故现场里了,我是想过去重新拉起来。你不睡的话……路口那边临时管制的牌子和警示灯——我估计是没挂沙袋压紧,三四点钟的时候起大风给掀了,待会儿二轮检验和事故分析的人到场之前,抓紧把那个飞出去的塑料水马找一找,摆正。”
江陌捏着冰凉的强光手电筒,撑住车门打断了小辅警的絮叨,侧身挥动光柱朝着路口的方向照了照,大致交代清楚才后知后觉地循着满眼呆滞茫然的小辅警的视线,低头在她这身儿便装羽绒服上扫了一眼,怔了两秒,紧忙摸索地把揣在口袋里的警官证掏出来,不好意思地敬礼一笑:“刑侦支队江陌,不好意思啊,昨儿发生事故的时候我人在现场,执勤服和棉服大衣全被血泡透了,忘了自己穿的是便装,执法仪也在队里扔着充电呢……”
她拎起手里的证物清单副本,虚虚地点了点路面路边的遍地狼藉,抢在小辅警凝滞不动的脑袋瓜琢磨出她究竟为什么要挑在这么个狗都犯懒的时间段顶着凄厉冷风钻进事故现场里徘徊乱转之前,快步晃进了拉起警戒线管控的区域里面:“我来核对一下现有的证物位置,查缺补漏,你忙,我就在周围转转。”
小辅警昏沉迟钝地瞥了眼即将轮班执勤的时间,压根儿没多想,钻出警车正儿八经地就着江陌好心予以提点一事回礼致意,扣紧了帽子就快步听话地溜到路口,搬起石头压实临时管控歪扭的铁牌,逐次码齐飞得七零八落的水马,回身往正帮忙重新扯起警戒线的江陌身上望了一眼。
江陌稍有感应,但没回头,拾掇着忽悠完小辅警就被冷风刮得哆嗦零碎的耐心,仔细地回想着昨天车祸事故电光火石的刹那瞬间,抖了抖手里的纸质文件又卷成一团,耷拉着脑袋仔细勘查马旭宏断臂落点附近的灌木丛和步行路面。
……邵桀口中的那枚手表,并没有出现在第一时间清点现场后整理的证物清单里面。
事故路段涉及到嫌疑人脱逃情况的复原研判,现场警戒线其实拉得很远。
照理来说,名贵腕表这么个物件儿,理该不会被轻而易举地忽视不见——可偏偏在警方逐寸排查标记证物的前提下,仍旧查无此物地连个腕表的碎片都未曾找见……
江陌拧着眉心“啧”了一声,隐约觉出裤子口袋里振了半天,拎出手机快速地在来电显示上扫了一眼,划动接听就搁在耳边:“喂小罗,这个时间点,你是没睡还是起了?”
“没睡,这尸检报告局里不是急要嘛,我就在区分局这边跟着熬了个大夜。看见你发的短信,得空就抓紧回。”小罗法医大抵是晃在空荡的走廊里面,不大的声音都带着回颤:“你跟乐天儿没事儿?”
“问题不大,写检查嘛,熟练工。”江陌没声儿地笑了一下,抬脚掸了掸路边花坛上的积灰就顺势坐下,缩着袖子抖腿取暖:“马旭宏胳膊上什么情况?”
“要不是你发消息问,我跟区分局这边儿差点儿就忽略了这一点。”小罗法医略一停顿,缓声筹措着还没来得及落到纸面上的措词:“马旭宏确实有佩戴腕表的习惯,但很奇怪的一点是,正常人佩戴腕表都是为了方便看时间,马旭宏戴手表却像是习惯性地把金属腕带卡在了小臂——几乎靠近手肘的位置,好像……是在尽量避免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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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陌稍微想起邵桀昨晚的回忆描述,卷起舌头舔了舔齿尖:“跟我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能不能推断出佩戴的时间长短什么的?或者具体有什么细节?”
“尸检还没神到那个地步……”小罗法医嗤声一乐,“而且他小臂上箍压金属腕带的轻微痕迹,正好因为被高速车祸的瞬间挤压导致撕裂折断——就是他卡住腕带的位置正好是他断臂的边缘。目前来看,也就只能给出他死亡之前确实有佩戴金属制品的判断。毕竟车祸事故基本定性,这个手表的情况……虽然值得推敲,但如果要深究细节的话,恐怕得根据案子的情况和进展,让我们主任过来看一眼……暂时就这些。不说了小陌,我师哥杀过来了,我回去帮忙,有事儿发消息,我抽空帮你看!”
江陌正出神,失笑地刚应一声就被电话那头的小罗法医直接挂断,她揣起手机,低头在冻僵的指尖哈了口热气,转身挪蹭了个稍微背风的朝向,闷着脑袋焦躁地梳理思绪,不死心地扒拉着枝干稀疏的灌木花坛,胃疼地把自己攒成一团,吸溜着鼻涕抬头的瞬间却被陡转的风向糊了满脸,啐着嘴里那点儿土腥牙碜的空当,远远地听见几声压着嗓门的呵斥叫喊,定睛正瞧见管制路口横了一辆三轮车,昨儿刚见过面的烟花摊位老板扯开耳包围巾,气喘吁吁地跟指着警示牌的小辅警争执个没完。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昨天就在这儿摆摊,我又不往里面摆,不耽误你们查案,你行个方便,我就在那小广场里面——”
摊位老板单手叉腰遥遥一指,眼睛灵光地眺向小广场跟前的花坛旁边,挥着胳膊扯嗓子一喊:“那个是江警官!昨天我们认识的!来评评理啊江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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