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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6章 风从省城来（第1页）

白南岸是傍黑天回的厂。

吉普车刚进厂门，传达室老张头就瞧见了，一溜小跑奔了研发中心。等老爷子拎着帆布包在林瑞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茶还没沏上，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圈人。

王国强、沈令仪、陈兆勋、杜振声，连打杂的小李都扒着门框。

白南岸摆摆手：都坐，都坐，先说好事。

茶缸子一人发了一个，老爷子才慢慢开口。

郑书记当场就把铁道院的报告压下了。白南岸学舌，原话是——项目是人家炼钢厂的厂内技改，省里备了案，动了成果，动了人，谁再伸手，让他来找我。

满院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杜振声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好，好。

组织关系解决了，那一切都好说，国家铁道院虽然厉害，可真要省里不买账，他们真没办法在把手伸过来。

别急着好。白南岸把茶缸往桌上一放，郑书记把我单独留下了。说了两句话，让我原原本本带给小林。

院子静下来。脸上又有些紧张，这国家铁道院，感情还是没断干净。

第一句——这事没完。铁道院的人，从我带着你们离开铁道院，他们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再从咱们立项开始，就憋着劲呢，他们仿造的老毛子的列车头，也进行到了关键地方，被死死卡住没法进行下去，现在，咱们这里解决了电机的问题，他们也想把手伸过来，拿走了。只要原则在，谁也动不了。

林瑞端着茶缸，没言语，指头在缸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第二句——白南岸抬眼看他，把东西干出来。干出来了，谁也不敢动你；干不出来，我说话也矮三分。

院子里静了半天。陈兆勋把烟锅子点上了，吧嗒两口，忽然笑了：这是拿鞭子抽咱们呢。

那就抽着。林瑞站起身，明天，方案论证会。机车的事，从纸上落到地上，就从明天开始。这事，以后就是你们内燃机车研发的内部问题了，要资料，我给资料，要人，已经给你们配齐了，需要打造零部件，装备制造车间里，都是老师傅，我们的三千吨重压机车间，第一时间对你们开放。

白南岸一瞪眼：“小子，你想干嘛？撂挑子？你可是咱们这个内燃机车研发中心的第一负责人。”

林瑞再笑：“第一负责人，又不是第一干活的人，我是领头人，是指路人，我把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干活事，就是你们的了。”

林瑞大言不惭，在场每个人都比他资历老无数倍，可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狂妄，闻言，都哈哈大笑，精神百倍。

白老直接拍着他肩膀说道：“行，知道你林科长人忙事多，只要你不撂挑子不干就成。老伙计们，加把劲，别让咱们林科长的这番心血白费了。”

第二天一早，研发中心的大屋里，两张八仙桌拼成了长桌。

黑板架在正中。陈兆勋第一个上去，粉笔头往黑板上重重一摁：动力。柴油机，六缸直列？不行，功率不够。我主张——他在黑板上画下一个长方块，十二缸，v形排列，废气增压。单机持续功率，照着一千二百马力做。

底下有人抽冷气。一千二百马力，全国数不出几台这个级别的机器。

沈令仪拄着拐杖上去，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电传动。柴油机不直接拽车，带着发电机转，电进整流柜，再喂给牵引电机。车跑多快，司机手里一个手柄。她把一张手绘的系统图钉上黑板，这条路线，国外刚走通，国内没人走过。我们要走，就得从头蹚出一条沟来。

杜振声最后上。老头儿话最少，就一句：车架子、悬挂、制动，归我。你们前头跑多快，我保证它不散架，站得住，立的稳。

旁听的一百来个大学生，本子记得笔尖冒火星子。宋建国写着写着，胳膊肘被人碰了一下——旁边的同学小声问：一千二百马力，那得多大的缸径？宋建国摇摇头，眼睛没离黑板：别算了，先听，回头再算，算三天都算不完。

另外一个实习大学生计算了一下，说道：“这，要承受多大的缸压？咱们现在的材料，能造出来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炼钢厂可是有三千吨重压机，什么材料在这个压力下，还不得性能提升一倍，缸体承压这事，放一百二十个心，林科长给的锻造工艺，我看你没好好看。”

那个学生赫然。

争论当然也有。轴重多少，整流用柜还是用别的方案，热效率怎么抠，你一句我一句，黑板上擦了又写，粉笔末子落了满满一窗台。

林瑞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大字：

设计任务书。

今天不定对错，只定方向。他说，陈老的机，沈老师的电，杜老师的架子——三条线，今天起，各领各的任务。明天下发正式任务书。在上头签字的，就是军令状。

第三天，任务书真发下来了。白纸上油印的抬头，王国强先在厂长栏里签了名，他是厂长，虽然不管研发的事，可是，这必须经过他的手。接着就是林瑞，这位技术科的科长，他才是主导。随后是七位专家，一个一个，签得慢，签得重。杜振声签完，把笔搁下，忽然说：我画了半辈子图，头一回签这种东西。他顿了顿，这不叫军令状，这叫后半辈子。

而白南岸在最后一栏，审核人的地方签下自己名字：“这才是我这辈子签的为数不多的一个最想签的名字，值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

当天夜里，白南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摊开一张全国铁路图，拿茶缸压住角，看了半宿。厂区那条专用线的尽头，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铁道院办公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灯，也亮到后半夜才灭：到底是用液压传动，还是电传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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