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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鑫蕊安静地坐在父亲旁边,给自己添了半杯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她垂下眼,看着茶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心里却在转着另一个画面——就在去年,她和简从容、郑裕山、顾盼梅、戴志生几个人在家里小书房里,关起门来聊了一次。那天下午的太阳斜斜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一束一束的,照在桌子上的图纸和报表上。
郑裕山手里夹着烟,没点,就那么捏着,说了句:房地产这根拐杖,国家迟早要扔。靠房子拉gdp,拉不动了。老百姓口袋里那点钱全锁在砖头里,消费怎么起得来?
顾盼梅把一沓数据推过来,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你们看这个,新增人口在往下走,城镇化率快到天花板了,接盘的人会越来越少。现在三四线已经有些地方在松动了,只是还没传导到一二线。
戴志生当时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说出的话全有数据支撑,最后才说了一句:三到五年,最多五年。转型不转的,都得被拍在岸上。
简从容听了很久,最后把杯子里冷掉的茶倒了,重新续了热的,说了一句:那咱们自己的人,该收的收,该转的转,先把身子从这趟浑水里拔出来。
那天的会没有形成什么文件,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什么,但几个人心里都有了底。久隆地产的新项目,简鑫蕊已经开始放慢节奏了,该停的停,该缓的缓,只是外面的人看不出来。对外,久隆依然是房地产圈子里那个春风得意的公司。
但此刻,在南京大酒店的包间里,简从容听着叶成龙信心满满地说着黄金十年,脸上只是笑,嘴里只是夸,一个字也没有往外漏。
简鑫蕊端起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水汽落在叶成龙脸上。他正说着南京机场附近的某个地块的规划,两眼放光,手势频繁,整个人被一种笃定的热情包裹着,浑然不觉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心里已经把他的黄金十年翻了个底朝天。
江朵朵坐在叶成龙旁边,侧头看他。他讲话的时候其实很好看,眉眼舒展,声音清朗,举手投足间带着那种从小被培养出来的松弛和自信。她曾经很喜欢看他说话的样子。但今天,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那道从头顶暖黄灯光里投下来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身上,遮住了她半边的视线。
她看不清他了。
或者,她终于敢承认自己看不清他了。
江朵朵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米饭。米饭已经有点凉了,但嚼着嚼着,嘴里忽然泛出一丝甜味来。
叶成龙还在说,越说越来劲,从土地拍卖聊到贷款利率,从南京到周边城市,像一只正飞在高处的风筝,线在他自己手里,扯得高高的,远远的,浑然不知道风的方向快变了。
简从容偶尔应一两声,恰到好处地递一句那不错,像给一只转动的陀螺轻轻加鞭。她脸上的笑始终没有变过,眼睛弯弯的,皱纹细细的,看着就是一个为晚辈高兴的慈祥长辈。
只有简鑫蕊知道,她爸每次笑得这么好看的时候,心里通常都在想别的事。
包间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桌上的菜渐渐凉了。江海达打了个哈欠,简从容看了一眼时间,笑着说:差不多了,今天聊得高兴,但年纪大了不能熬。小叶,下次再聚。
叶成龙连忙起身,殷勤地帮江海达拿外套,又替江朵朵把椅子拉开。动作利落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那样。江朵朵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轻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朵朵拎起包,跟着往外走。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圆桌上杯盘狼藉,酒瓶子倒了半瓶出来,淌在玻璃转台上,映着头顶那盏大吊灯的光芒,亮晶晶的。
她转过身,跟在简鑫蕊后面,走进了走廊里。
走廊尽头是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叶成龙走在前面几步,正在跟江海达说下次找个时间单独请叔叔吃饭。他的背影宽宽的肩膀,笔挺的西装,步伐稳稳当当的,怎么看都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年轻人。
江朵朵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道影子好像没以前那么长了。
回到家里,简鑫蕊洗漱完毕,一看时间,才十一点半,她想志生现在在干嘛,也许正和萧明月聊天,萧明月正讲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简鑫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淌,洇湿了睡袍的前襟。她没急着擦,就那么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睫毛上挂着水汽,脸颊红扑扑的,可眼神里总像是缺了点什么。
她伸手抹了一把镜面上的雾,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脸。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点开戴志生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忙完了吗?删掉。又打了一行:睡了没?还是删掉。最后她索性拨了视频通话过去,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嘟——嘟——两声,屏幕亮了。
戴志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卧室的床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比白天塌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他看到简鑫蕊,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嘴角动了动:这么晚了,还没睡?
简鑫蕊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凉飕飕的。她低头一看——
睡袍带子刚才擦头发的时候蹭松了,前襟几乎完全敞开,从锁骨到胸口都露在外面。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忙脚乱地拢住衣服:我、我没注意,刚才擦头发……
戴志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咳嗽:你先把衣服系好。
简鑫蕊把带子拉紧,狠狠打了个结,才重新把手机举起来。她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耳朵尖都烫着。她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你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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