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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伊雪所料,朱雀没有找到那些孩子的居所,而商州晚上也并没有什么行人,那些孩子自然也不会在晚上出来行窃,朱雀一无所获,便向客栈返回。
回客栈的时候,他走的是另一条街道,路上,他遇到一个卖面条的摊子,只不过这个面摊生意惨淡,一个食客都没有,朱雀晚饭吃得少,便驻足在面摊前,让卖面条的老头给他下一碗面。
更令朱雀想不到的是,这个面摊还卖些酒水,朱雀心道,恐怕除了商州这里,以面条下酒的,别处也是绝无仅有,老头给朱雀下好了一大碗面,面上浇了些肉酱,又加了点辣子油,让朱雀自己搅拌了吃,然后劝朱雀喝杯烧酒,暖暖身子。
朱雀看老头艰辛的样子,不忍拒绝,便说道:“行啊,那就给我来一杯烧酒吧。”
酒一直放在一个坛子里用炭火温着,老头拿出一个大碗,从坛子里给朱雀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烧酒,朱雀吃着加了辣子的面,又喝着这热酒,很快身上就冒了汗,他说道:“这面条的滋味不赖,这酒也不呛口,怎么生意却不好?”
老头道:“还不是谣言祸害的?大家都说叛军要攻打商州,很多人都到乡下或者别处亲戚家避祸去了,我这面摊原来生意不错,只不过现在城中没有了人,生意自然差了。”
朱雀点了点头,加了辣子油的面开胃,朱雀一口气吃了精光,又将那碗酒也喝得涓滴不剩,起身付账时,面摊上又来了一位顾客,这名顾客梳着高高的发髻,看起来和常人不同,他到了之后,就对老头道:“赶紧给我下碗面,饿坏了。”
老头一边给他下了碗面入锅,一边说道:“冯半仙,今日怎么跟个饿死鬼似的?”听这老头的口气,这个冯半仙乃是面摊的常客了。
冯半仙道:“我这不是跟辟谷门斗法么?奶奶的,这些人个个都是疯子,饭也不吃,我又没疯,怎么能和他们斗?”
朱雀掏出二十枚铜板给老头,十枚铜板是面钱,十枚铜板是酒钱,付了钱他正准备离开,听到冯半仙提起十枚“辟谷门”,他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们,禁不住留上了神,一时倒也不着急回去。
老头也跟着埋怨道:“就是,听说这些辟谷门宣扬什么长生之道,让人不吃饭,以净化躯体,那些信了道的人,一个个都跟饿死鬼似的,要不是他们,我这里又何至于顾客这么少?你怎么跟他们起了争执?”
冯半仙道:“我天天跟人算命,商州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可是自从这辟谷门出来以后,找我算命的人也少了,都去信奉什么长生道,偶有两个人来找我算,说我算得也不准了,不如辟谷门算得准,我今日去找他们取取经,谁知道被他们讥讽了几句,我跟他们吵了起来,说他们是邪魔歪教,热闹了他们,结果被他们留住不放,非要跟我比比谁的道行深,他们人多势众,我孤家寡人一个,便被他们一直扣留道现在。”
老头打抱不平:“这些人胡作非为,难道官府就不管管么?”
冯半仙道:“嘿,你还指望着官府去管管?就连官府中也有人信了他们辟谷能够长生的歪理邪说,我在衙门内又没有人,官府又怎么会去管?”
正说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下好送到冯半仙面前的桌子上。
朱雀越听越觉得那些孩子跟这个辟谷门有关,他问冯半仙道:“请问冯半仙,这辟谷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冯半仙也不怕烫,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面,这才吁了一口气,边吃边对朱雀道:“这辟谷门就是一伙骗子,他们声称人人都能修行长生道,修成长生道以后就有机会位列仙班,刚开始他家自然都不信,可是后来闹了灾荒,大家都吃不饱饭,正好应了这个门辟谷不食能够长生的好机会,辟谷门一下子发展壮大起来,很多人自己不吃饭不说,还拉着家中父母妻儿一起辟谷,这么一来,不就将粮食都省下来了么?”
朱雀点了点头道:“粮食省下来了,那又怎的?难道他们不吃饭不会觉得饿么?”
冯半仙吹冷了面条,三下两下吃完了碗里的面,用袖子抹了抹嘴边的油腻,正准备结了账离开,看来他是对朱雀的问题感到有些不耐烦,朱雀见状抢先帮他付了面前,希望能通过他多了解一下辟谷门。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冯半仙见朱雀帮他付了账,便停下来对朱雀说道:“人不吃饭当然会饿了,可是那群人却自有一通歪理邪说,他让人不是一下子就一点饭都不吃,而是每顿饭减半,逐渐减少进食量,说这样能将鼎炉修炼得更纯粹,逐渐达到辟谷的目的,等到人身心都变得干净时,才能修炼第二步,第三步等等,最后就能修炼成长生道。”
朱雀从小就听人说过辟谷修行一事,他将信将疑地问道:“难道真有这种修行之法?”
冯半仙冷笑道:“当然没有,这些人自称很久都没有吃五谷肉糜,可是他们却都满面红光,反观那些信奉之人,各个面黄肌瘦,显然是骗人的,我怀疑他们自己肯定偷吃了食物,只可惜没有实证罢了,我指出这点,这些人反道说,他们是功力深厚,所以身体才会和刚修行的人不同,唉,也都是各处闹饥荒,正好顺应了他们的歪理邪说,若是在丰年,谁会相信他们的说法呢?”
朱雀道:“原来如此,可曾有什么人饿死的事?”
冯半仙摇了摇头:“现在我还没有听说过,但饿死是迟早的事,那些骗子到时候肯定会说饿死的人已经修成了长生之道,留下的都是皮囊什么的,反正每个信徒都给了他们不少钱,他们哪里会管这些人的死活呢?”
朱雀又问道:“难道就没有人出来指责他们么?找这么下去,到时候肯定难以善了。”
卖面的老头道:“迟早会出事,可是如今正值乱世之际,就算他们欺骗了百姓的钱,只要他们花钱打点好官老爷那些人,谁会过问他们呢?你看看商州城,这满大街的人个个面黄肌瘦却精神抖擞的样子,唉,这样就算他们饿死了,恐怕也是抱着希望死的,胜过他们没有东西吃,绝望而死。”
冯半仙叹道:“佟老头,我说咱们也尽快离开这里吧,这里的人都疯了,迟早你我都会跟着疯的,与其留在这里等死,不如出去闯闯,说不定还能有条火炉。”
卖面的佟老头道:“你冯半仙无妻无子,要走就走,我家中还有个生了病的老婆子,需要药汤钱,且又行走不便,哪能说走就走?你走吧,你能说会道,到了南方,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片天来,我老了……就快入土的人了,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就不去受那奔波的劳苦了。”
冯半仙摇了摇头,独自走了。
朱雀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却发觉自己对此也是无能为力,也跟着回去。
这个什么辟谷门当然是为了骗取大家的钱财,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佟老头说得对,这些愚夫愚妇,说不定也未必真的尽信辟谷长生之说,只不过带着希望而死,和绝望含恨而死,这中间区别就大了,就算这些骗子描述的幻象是在给他们画饼,愿者上钩而已,自己若是看不惯,将辟谷门铲除,未必是什么好事,那些信徒的幻象被打破,说不定会加倍地绝望。
而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多半也是信奉了辟谷门的歪理邪说,自己能够救得他们一时,就不得他们一世,唉,不如离去,不如离去。
回到客栈,伊雪见他神色不虞,问道:“怎么,你找到那些孩子了?”
朱雀摇了摇头,将摆面摊的佟老头和冯半仙的话告诉了她,然后问道:“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明知这些人是用歪理邪说蛊惑百姓,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些,揭破他们的谎言,令信奉之徒绝望,自然不对,但任由他们坑害百姓,似乎心中也难安。”
伊雪道:“这个辟谷门的出现,只不过是天灾的一个衍生,是受难的百姓给自己找来的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依我看,并不是这些骗子蛊惑百姓,而是百姓在蛊惑自己,咱们局外人一眼就能看破,只不过是站在吃饱穿暖的高处,俯视他们,偿若咱们也知道粮食支撑不了多久,饿死只不过是迟早的事,说不定也会自己骗自己,不愿意正视现实。”
朱雀似乎找到了一个籍口,他问道:“照你这么说,还是不去揭破他们的好?”
伊雪点了点头:“不去揭破他们,不过却需要朱重阳去见识见识,好让他知道民间疾苦到了什么地步,让他亲身体会到这些,也好让他不再小事上任性乖张。”
朱雀愕然:“可是重阳才五岁啊,他哪里懂得这些深刻的道理?”
伊雪道:“他迟早都要明白的,早知道便有早知道的好处,让他知道人们活着的艰辛,分得清是非,分得清大是大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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