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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户,帐篷中有个黄泥的炉子,可以点火取暖。其余人家地上见烟灰,想是直接就在地上生火。
做饭都在户外,叫沈放惊讶的是,转了一圈,竟连一口像样的锅都看不到。这部族中人,用的都还是陶器。
当然彼时铁锅并不便宜,大量宋人百姓也用陶器,但这部族之中,就连最富有的人,也没有一口铁锅。难怪靖安民会说,蒙古人来了,要把锅都抢走。
一口铁锅至少值得一匹好马价钱,一直到明朝,都是如此。《明经世文编·为遵奉明旨经画北虏封贡未妥事宜疏》中写到:“铁锅为虏中炊煮之日用,每次攻城陷堡,先行掺掠,以得锅为奇货”。
铁锅不易破损,烧水煮饭都快,放些烤热的石头进去,放在帐篷里甚至能当火炉。蒙古人对中原铁锅几乎痴迷,后世甚至有要拿城池换铁锅的故事。
至于吃穿,更是简陋。牧人穿着多是羊皮袄,内里也少见棉麻,件件都是乌黑,补丁无数。不论男女老少,头发板结,一绺绺油光发亮。面部日晒风吹,尽是皴红之色。一些年老之人,皮肤漆黑,手足脸上,裂痕满布,露着血红。
家家都有肉吃,但烹饪之物简单,甚至最粗陋的劣盐,也不是家家都有。除却肉类,奶制品,不多的谷物都是放在陶罐之中,珍藏在帐篷之内。沈放只是看上一眼,立刻引起主人警惕。
牧民并非完全不种粮食,特别是与汉人交往频繁之后,很多部族会选择在水草丰美的河谷或湖畔,种植耐旱的黍、粟等作物。只是规模有限,毕竟牧人对耕作的技巧生疏,而且严重缺乏工具,播种后就听天由命。与牛羊争地,气候不合适,缺乏工具,人力分配,诸多原因导致耕种并不普及。
当然也有例外,沈放等人要去的汪古部,就非常擅长种地,堪称鞑靼人中的异类,以至于有“种田白鞑靼”之称。
除了这些有限的粮食,妇人们还会采集草籽、野果野菜、根茎和菌类,补充食材。但总的而言,牧人物资匮乏,能吃的种类有限,冬季尤其如此。
有个男人在外面一块石上叮叮当当敲着什么,沈放近前去看,却是在拿几块石头互砸,竟是在做石头的箭头。男人见沈放好奇,面带不虞,转了个身,挡住不教沈放去看。
这些人放牧为生,哪里会开矿炼铁,自然只能就地取材。
一圈走下来,这些牧人几乎身无余财。整个部族也凑不出一套家具,多的都是羊和马。且大多身材矮小,瘦小羸弱。
看他们外面放养的羊马也是不少,不明白何以会穷到如此地步。
两人走到营地之外,随意漫步,望着这些羊群,久久无语。
半晌沈放才道:“这些放牧的,都如此穷么?”
李壁道:“大约吧。这游牧之民,自也有富的,但绝大多数极穷。他们财产全在牛羊马身上。这边气候你也看到,只有夏秋。到了冬天,若是一场白毛大雪,可能所养牛羊全部冻毙,牛羊还会生病,一死就是一群。所以有人说,家财万贯,长毛的不算。而且只有牛羊,一直吃,人也顶不住,必须要吃粮食。但他们种不了粮食,要向汉人去买,又拿不出多少交换的东西。故而有史以来,游牧南下劫掠就未停过。一年四季不断,又尤以秋收之后,凛冬之前,最为凶狠。”叹息一声,道:“每到冬天,游牧之民是最难熬。冬天出生的孩子,只能活下来三分之一。若是年景不好,风雪来的早,或是太大。家里的老人就会主动出门,冻死在外面。”
沈放道:“也是为求一条活路?”
李壁沉默片刻,方道:“我祖上乃唐太宗十四子曹王之后,曾有一祖上曾随苏定方征西突厥木昆部,他记载一事,流传下来。他随大军出征,正遇到一股突厥人南下打草谷。这伙人全都被擒,祖上学了突厥话,被苏定方叫去审讯。末了他问其中一人,你做贼寇,今日可是后悔。那人回道,我不来抢,家里人就不得活。祖上只道是虚托之言,可后面随军北上,深入草原,才知他所言不假。”
沈放道:“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李壁摇头,道:“游牧之人都是部族为家,聚在一起,才能迁移抵抗天灾。小股的劫掠,大多是为求活。但他部族大了,想的就不止这些。中原花花世界,富甲一方,地大物博,谁不想要。过去的匈奴人也好,突厥人也罢,还有五胡之类,如今的辽人金人蒙古人。哪个不是一样,带兵南侵的单于君主大汉,哪个是穷的活不下去?寻常百姓是穷,他们是贪。贪婪二字,才是根本。”
沈放道:“这一族之中,能充作剽悍之士的,我看寥寥。当年何以会说契丹人雄壮?”
李壁道:“看与何人比吧。咱们汉人,种田的吃粮食,干农活。这些人吃牛羊肉,每日就是骑马追猎。若比骑射勇武,这些人先天就比汉人强。只是他部族毕竟人丁稀少,更是粗蛮。若不是咱们汉人自己不争气,怎会打不过。”
沈放想起与史天倪议论,摇头道:“契丹、女真,如今又是蒙古人。”
两人对视一眼,李壁悠悠道:“穷则思变,变的还有人心。”脚下忽然一滑,他只顾说话,没留神脚下,险些滑倒。
沈放伸手扶住,道:“大人小心,这一路颠簸,辛苦了。”李壁这几日伤寒反复,身子明显有些虚了。
李壁轻叹一声,道:“谈何辛苦,真正辛苦的是这天下百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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