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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这可笑的字是御影的笔迹。”不知什么时候,巴卫一手举着折扇,一手拿着纸条,借着狐火的微光在黑暗中仔细辨认着字迹,顺便为奈奈生解惑,“你遇到的那男子,是此地的土地神,而这间神社是土地神的住处……”
折扇挡住了狐妖大半张脸,奈奈生看不清他的表情。散落的银白色发丝垂在额前,微光中,巴卫瞳孔的颜色幽深如晦。这一刻他的心里在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骨似乎说明了什么,但他始终半阖着眼帘,言辞温柔优雅,声线稳定。
奈奈生不由屏息,她猛然意识到巴卫内心的隐痛,她想起了御影神对她说过的那些不明所以的话,也想起了巴卫刚见面时说过的话。奈奈生终于明白御影神口中所称的不能得到原谅的事指的是什么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被抛下二十年吗?默默地望着看似平静的巴卫,奈奈生生出“我和巴卫同病相怜”之感。这一刻她心里想的是:日本到处有人渣,碰到人渣的不止我一个,真好……原来我不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你那是什么眼神?!”巴卫敏锐地感到奈奈生的注视,他不悦地挑起眉,眉间漫上淡淡的不耐和厌恶,眼中有暴风雨凝聚的先兆。但是,这张俊美的容颜即使在忿怒时亦充满了无限魅惑之意,让人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对他生气,“你在同情我吗,女人?”即使被自己侍奉的主人遗弃,他也不需要一个人类的同情!
“没有没有!”奈奈生立刻摇头,叮叮当说过,好女孩不能随便戳别人的伤口,“我只是觉得,你我的运气一样不大好……”少女嘴角是一痕让人异想连翩的淡淡苦笑,待巴卫和两只小妖怪都露出深思的神色,她又很快扬起灿烂的笑脸,真情上演“我有很悲惨的过去但是我绝不气馁绝不向命运妥协”的坚强女性,“算了,没什么,你们不要在意。”
虽然你说不用在意,但不知怎的反而在意起来了……
三只妖怪同时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巴卫率先打破了沉默:“御影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美丽的狐妖用合拢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白皙的掌心,显得心绪不宁,“他把神社之主的位置让给你,就是,把土地神的地位让给你……”
“呀!可喜可贺,马上准备宴席——”
“总而言之,土地神回到神社了——”
两只不在状况的小妖怪欢天喜地地庆祝起来,他们不知从哪里变出鱼和点心,恭敬地奉给奈奈生,请她用餐。而巴卫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是隐忍的怒气。
“慢着,慢着,我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便随意地冒称神社主人的位置。我只是一名参拜者,请不要误解。虽然现在……现在看起来,我也没有办法从神社得到帮助,但今夜请容许我暂且告辞,来日,来日或许会再来打扰诸位。”奈奈生可不想成为巴卫泄愤的目标。更何况巴卫已经这么可怜了,她杵在这里不是朝对方的伤口上撒盐吗?那个御影神真是太过分了!
再说,看巴卫的神色态度,怎么也不像是欢迎她的样子。奈奈生就算再迟钝,也清楚明白地知道,倘若她贸然领受了这从天而降的土地神之职,那么之前辛苦刷出来的好感值绝对瞬间清零,甚至跌到负值,而且她也没有兴趣担负起别人的责任。
在异世界,作为一名光荣的职业者,女巫的责任便是清除不死生物和恶魔,为人类争取足够的生存空间。为人类而战,对少女来说已经是十分沉重的责任了,但奈奈生一直做得很好。
叮叮当说过,它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也不希望奈奈生成为这样的人。叮叮当的期望,奈奈生一直铭记于心,切实奉行。如果选择接受这家神社,就要有振兴神社的决心,这才叫做尽忠职守,奈奈生自觉她还不能为了同情巴卫做到这个地步。
“做出决定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困难的是能够预见这个决定带来的结果,以及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叮叮当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奈奈生想到这里,仅有的一丝动摇瞬间消失了,她的脸色依然温柔,却透着冷静和坚定。
“怎么可以!”“奈奈生大人!”两只小妖怪央求着,看奈奈生脸上温柔却坚定不移的神情,不由得把求救的目光移向了看似无动于衷的巴卫,“巴卫大人……奈奈生大人她……”
巴卫看着少女,淡紫色瞳仁予人冰冷宁静的观感:“你考虑清楚了吗?桃园奈奈生。以凡人之身成为神明,这样的机会可不是随便就能碰到的。”人类总是贪婪的,没有谁会例外。
奈奈生毫不退缩地直视巴卫的眼睛。对方的眼睛里有怀疑,有审视,有冷漠,唯独没有理解和同情。如果不是最初的交手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这双冰冷的淡紫色眼眸里必定还会有藏不住的轻蔑和厌恶吧。
半年前的奈奈生会为此感到难过,但现在的奈奈生早已习惯了面对质疑应当狠狠反击。她的眼神锐利而自信,瞳孔却清澈得像是不染尘埃:“巴卫,你不必怀疑,我并不需要这个位置。我有我的人生,我有我的道路,我有我的责任……”她微微一笑,“同样的,你有你的人生,你有你的道路,你有你的责任。行走在相似的道路上,我们应当能够彼此谅解。”
“即使你有求于神明?”巴卫仿佛没有被奈奈生的辩白打动,表情依旧冷漠甚至称得上残忍,柔软而坚硬,慵懒而狂暴,优雅而尖锐,有种不可思议的美丽。
“我向神明所祈求的乃是我不能决断的事。”奈奈生笑容哀婉,棕色的眼睛润泽而明亮,充满了感情,“可惜,求人不如求己,总有些事,只有自己才能承担。或许这就是神明想要让我明白的东西吧!”
两人久久对视着,棕色瞳仁和淡紫色瞳仁清晰地映出彼此的影子。几分钟后,巴卫率先移开了视线:“我明白了,桃园奈奈生……”他说,“现在天色已晚,下山并不安全。”狐妖用扇子巧妙地挡住自己的脸孔,完全地掩饰了此时的表情,“毕竟是参拜者,你就暂且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再下山吧。我先走了,鬼切,虎徹,给这女人找一个房间安置。然后,没有其他事情,不要来打扰我。”
烟雾缭绕中,巴卫的身姿逐渐模糊,淡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少女久久地凝望着,依稀闻到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清淡宁静的草叶香气,若有若无,轻轻撩动少女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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