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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正殿的大堂,李升平跽坐在软毡上,怀中抱一把旧木琵琶,任凭顾越陪着韦恒把太乐署的账册翻得哗哗作响,他指尖只勾两道弦,不说话也不慌张。
直至断完公案,韦恒一手合住册簿,不经意道:“文正西巡立功回来,升任礼部郎中,倒是和某说过顾郎,今日亲见,不仅有胆有识,文书也委实做的好。”
顾越道:“韦大人,我考了八年进士,考不中。”韦恒捋着胡子,说道:“进士难呐,何必非得是进士,这流外……”顾越道:“大人知道的,我只考进士。”韦恒没有再答话,起身收拾衣袍,临走时,留下一句:“好,有志气。”
一纸敕书,太乐丞崔立流放陇右,彻底离开太乐署,从此署里不再设置乐丞一职,而李升平被迫做了孑然一人的太乐令,只好留下顾越继续替他跑腿帮忙。
“那崔立,还没出玉门关,口渴求一杯水喝,不想活生生被人用尿给闷死了。”
叶奴听到这些火辣辣的故事时,顾越坐在旁边替他上药。因他伤口愈合得很慢,别人早都能下地了,他还沾不得水,所以顾越挂着一颗心,也就日日来照顾。
刚巧训练结束,许阔和孟月进门来,各自提着一把紫檀木琵琶,说李大人照常发放月俸,换了新样式的琵琶,即使弹《催手残》也不必太过于费力。叶奴的下巴枕在手背上,笑道:“这是技艺长进,还赖琵琶?等我伤好了,和你们一起。”
突然,一阵沁入骨髓的冰润从后背传来,叶奴回过身时,见顾越手中执着一枚玉石。顾越道:“妙开师父亲手打磨的匀药石,有镇魂安神,活血化瘀的功效。”
叶奴的目光顺着玉石,落在顾越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好看。”顾越眼一弯:“是吧,丽娘说小孩子都喜欢的,喏,送给你玩。”
叶奴拿过来,一边摩挲,一边吹气。顾越看着他:“我也不贪你的,往后有时间就跟我在皇城外办点事,如何?”叶奴眸中骤亮,果断回道:“好,早就想了。”
能下地之后,叶奴满打满算,去了趟留仙堂。那里边千奇百怪的香料格子整整三百柜子,琳琅满目,他却只买回几斤天竺茴香子,分给秋院里的家家户户。
一时间,热闹了,各个阁室议论纷纷,给贺连少爷编一首诗,现学现卖是——阿叔亡天涯,有钱无处扒,留神不留仙,千金落茫茫。
一闻见茴香子,嘲讽一遍,贺连也素来是要强的性子,终于难忍这份煎熬,趁个夜里,扯了扯叶奴的被角,求饶道:“都是有苦难言的人,你放过我行不行?”
叶奴得意,爬起来拔掉烛,黑里回道:“这集贤阁里十个人,就我们俩的琵琶学的最快,弹的最好,我也不说穿你,就是要压你一辈子。”
在韶州老家时,叶奴惯于看别人作威作福,可现如今,整个太乐署的乐伎,无论冬院还是夏院,都敬他为一拳把崔立给打走的英雄,他倒成说一不二的了。
他去夏院听坐立二部伎时不再偷偷趴在门后,而是落落大方地坐在廊下,有什么见解,也不再耻于示人,而是磊落地刻在竹简上,拿去和师父韩昌君讨论。他的心胸很开阔,一边弹琵琶还能一边跟着顾越跑市井,一边把韩昌君教的曲子练得累了,一边就尝尝人间百态的冷暖滋味。
一回,桂月,丽娘犯头风病,顾越帮忙去景仁堂取四君子汤的药材,叶奴在旁边踮起脚尖听,刚巧听见柜上的白发人叫张半仙。
“顾郎,张伯和张郎是父子吗?”叶奴低声问道。张半仙和蔼地笑了笑,也不避讳,说来是一段奇谈。景仁堂百年大店,前朝就有名声,而张俭曾经只是冒充张家人的江湖行医,一路流浪至长安。当时事情被揭发,半仙寻顾越替他出面,毫不留情撵张俭出行,可三年后,半仙遇着张俭开过的方子,竟大惜其才,又寻顾越把张俭请回来,认其为义子。原来真金不怕火炼,期间顾越一直照顾张俭,药方也是请张俭开具之后,托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半仙老头的眼皮子底下。
半仙道:“义子性善,捂活不少无赖小蛇,反被蛇咬时候,得亏是顾郎方才摆平,还在皇城给寻了差事。”顾越道:“不说那些,张伯,今年景仁堂新领东宫药藏局的药俸,一进门来就是喜气冲天,荣光四照,某先恭喜,某也高兴。”
半仙一丝不苟地把人参、白术、茯苓及甘草配好,包在红纸里递去,道:“都说是高兴了,就莫要道酬劳,但凡遇见皇城里的事,有顾郎在,才能安生。”
叶奴不识别的,山里的药材却辨得清楚,那手腕子一般粗的黄褐野山参,百八十年也难得遇见,看得他瞪圆了眼。风言风语中,他也知道东宫属衙就在皇城的东北面,而药藏局约摸是其中之一,然而他不明白什么是药俸,于是开口问。
“小孩子家,问那么多。”顾越道,“你看,和太乐署年年都在赵家买琵琶一样,东宫就把买药材的地方定在了张伯这里。”
叶奴道:“那是要恭喜张伯。”张半仙莞尔一笑:“小郎君,下回再来呐。”叶奴点了点头,抱起怀里的琵琶:“张伯,我给你们店里弹一曲。”
一座长安,一百零八座坊里,叶奴就这样跟着顾越走过。终于有一次,顾越意味深长的,把他领到了永昌坊里那家名叫顾十八的茶铺。铺里养着百余个伙计,那茶娘照面就喊他叫苏少东家,吓得他捂紧嘴巴,一溜烟跑得没影。
顾越倒是追了老半天,问他道:“怎么还没出息,一见女子就跑?!你花那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能来我这里看一看条件么?”叶奴站住脚跟,不跑了。
一座小院子,门前插红底绣字旗,院里铺里合计约摆着二十张茶案,却不卖酒也不卖茶。偶有客人进来讨水,便只能喝水,要面食也有,不过不好吃。
叶奴转来转去,一阵阵木香音绕鼻翼,八根圆杉木为柱,十六道红漆粟木为横梁,雕花柏木门槛,香樟楼梯和凭栏,地方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玲珑精巧。
于是,叶奴鼓起勇气,端正态度,和两个店中的老伙计打了招呼。一个脖颈上有三寸长的刀疤,古铜皮肤,魁梧高大,笑起来却很温和,唤谷伯。一个妩媚动人,一个笑颜能叫行客绊住双脚,吓得他只敢看她额前的花钿,唤茶娘。
顾越道:“阿苏,我在长安八年,一心考进士,可进士登科难,人又得谋生计,总不能在太乐署打杂一辈子,于是当时就在丽娘照顾下,开起这间茶铺。”
“你是懂事的人,也当知道乐户通六艺,受人追捧,凭此在市面经商的很多,若觉得这里条件还行,愿意跟我,我就让你做少东家,将来我□□名,你做生意。”
叶奴才知道,顾越说要照顾他,是这个意思。他也实在,想自己无依无靠,有照应是好事,加上顾越父母早逝,长安无人,定也不会委屈自己,便答应了。
为弥补自己落荒而逃的罪行,叶奴作过一首曲子聊表歉意,却不想那时,顾十八的伙计们都已围着坐好,他刚发音,又惊觉喉咙又痒又疼,音出不来了。
变音也是变人,一晃,三年,叶奴哑着嗓子,一边同顾越混世,一边随韩昌君习艺,弦下的故事越来越多,替林蓁蓁写的各类曲子中也有了冷暖味道。期间,顾越逢考落榜,李升平两耳不闻窗外事,许阔和秀心生了个大胖小子,孟月依然成天对月饮酒发酸,贺连昼夜不歇地苦练技艺,硬是没有回过近在咫尺的家里。
只是论技艺,叶奴长进得飞快,不仅把坐立二部伎的五弦独奏部分全弹下来,还触类旁通,把其余几种琵琶也吃了透,大家不再喊他的小字,开始唤他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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