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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骗也罢,强取也罢,何不与她暗度陈仓?有了孩子就说外头生的抱回府。人生得意须尽欢,理哪些酸腐规矩。”
乐平王妃是生是死,不值袁宗廷费神。朱盘垎献奉金银事小,善荣自来痴迷黄筌画作,她又对李氏姊妹心存好感,哄得她喜欢,原本伸一伸手不难。袁宗廷以手支颐,慵懒安坐在上,一言不发,眼梢淡淡瞥落。朱盘垎胸口沉重,好似一座山岳临空降下的一般窒闷难耐。他看向袁宗廷冰冷漆黑眼眸,如此明晃晃的蔑视与威迫,于他皇家贵胄之骄矜,本该倍感屈辱冒犯,此刻只觉胆寒,几欲再次屈膝跪求,心下暗忖,倘若推诿避谈,或又言辞虚妄假意,不能叫建昌侯满意,不但今日之事不成,后面吉凶前程恐亦难料。他将心一横,上前欠身作揖道,“侯爷请借一步说话。”
袁宗廷领了他到厅侧小书房,分宾主坐下,屏退一众伺候人等,头往后一昂,指尖儿不紧不慢地拨着手上翠玉扳指。朱盘垎望向神情淡漠的建昌侯又出了会子神,方缓缓启道,“不敢隐瞒侯爷,弟确系痴心惦记王妃嫂嫂,万分不忍她在那府里遭人肆意踏践,要死不能,要生不得。”朱盘壤人品不堪,王府众姬妾猖狂阴毒,家下人见主君不喜,不免又往下怠慢起来。李宛慎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弱质小姐,自然苦熬不住。朱盘垎眼见敬慕之人不过数年,渐次黄瘦下去,一息奄奄矣,如何忍耐得了?前一位乐平王妃便是长久暗气之下,承受不了折磨委曲,夜里吞金去的。
朱盘垎告发朱盘壤妾媵造妖言罪,一来除去蔡、薛二妾,免去心爱人儿继续遭遇贱妇欺凌,二来确是生了妄念,圣上治朱盘壤帷薄不修,约束王府不力之罪,一旦朱盘壤递降贬谪,自己造获有功,升袭郡爵乃妄图亦非毫无希冀,镇国将军爵位再袭叁代则早有先例。诰承帝素性待嫡亲之叔伯兄弟极为刻薄寡恩,许是不欲在史上留下话柄,于宗室旁支便分外宽容慷慨。
袁宗廷观其直呼长兄姓名,不但全无半分兄弟肉骨情义,反倒像是积怨已深,提及乐平王妃却口齿缠绵,眉眼间缱绻之意遮掩不住,遂嗤笑道,“既然阁下心系那府里王妃娘娘,当日就不怕勒马不住玩儿脱了?且目今又如何,嗯?”
连远在京师的诰承帝与袁宗廷都察觉蹊跷,一旁虎视眈眈的朱盘垎怎会瞧不出蔡氏有咒魇犯禁之嫌?若果真定了蛊毒厌魅罪行,即便妖道凌焘初未遁逃,轻则褫夺郡王爵位,重则黜为庶民,圈禁高墙之内,阖府上下以致一切妻妾子女家下仆人皆不能免祸。不过是朱盘垎存了侥幸,忖度机不可失,究竟长久对乐平王郡袭的执念与心心念念倾慕之人孰轻孰重,恐怕他自己一时也难以定夺。
郡王嫡长男为郡王长子,袭郡王爵;嫡长孙则授长孙;郡王诸子授镇国将军。虽然嗣封郡王岁禄与镇国将军一样,郡王爵位可以世袭,镇国将军爵位却要递降,几代以后,子孙沦为底层宗室。前乐平郡王无嫡出子嗣,府中仅朱盘壤、朱盘垎二子,且年纪相差只得数月。往岁朱盘垎亲娘与朱盘壤之母争宠争袭之惨烈,丝毫不逊于现今蔡、薛二人。盘垎母亲早早殂没,死因不明。庶长子袭爵须上疏自陈,廷议后,陛下额外恩敕方可。前乐平郡王未免横生枝节,遂粉饰太平,胡乱报了病殁了事。朱盘垎悲痛亡母,怨怼父亲偏袒长子不作为,更深恨朱盘壤母子,兄弟二人早结下生死仇怨,抛开利益权力纷争,朱盘垎亦恨不能置其兄于死地。他自嘲一笑,“弟私心愤懑那朱盘壤叨践蕃郡,凡事事处处十分拿大,必定欺压愚弟一头,欲取而代之;又怜恤爱慕李氏嫂嫂,一片情深,虽然求而不得,惟愿她安好乐业。贪心不足,鱼与熊掌皆想要,反倒害她身陷囹圄。”脸上在笑,喉里干噎着,眼已通红,显是忧极痛极。
袁宗廷听了,将朱盘垎打谅了打谅,笑道,“此话倒也敞亮。只是藩尊身份贵重,自然娇妻美妾,子女环绕,又何来痴心、情深之说?岂不虚伪可笑。”朱盘垎道,“愚弟不曾婚娶。”袁宗廷又笑道,“你与乐平王年岁相仿,他早已妻妾子女成群,何以你仍未成家?太妃娘娘也不过问?”其实朱盘壤娶了前头那位王妃后,朱盘垎也在族里尊长安排下相看过两门颇为得意的亲事,皆被朱盘壤搅黄,乃至后来李宛慎被聘了来为继妃,他一见好似入了魔症,痴病一日重似一日,再没了娶妻的心思。这些个不才烦冗之事想必建昌侯无暇详闻,便笑道,“我告诉老娘娘,儿子有愿,定要一个古今有一无二的绝色女子,不管她根基富贵,就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必是入我眼才可允了。娘娘打听了几家,都被我叁言两语推却,况且我又不是她亲生的,渐渐也没了心肠,由得我去了。”
袁宗廷确实不耐烦深究,低哼一声,又瞅了他半天,方说道,“既然阁下爽快不拿我当个外人,我再推叁阻四就不像了。”拊掌微微的笑说,“我令阁下袭了这乐平王爵如何?”朱盘垎兀的一怔,“侯爷与我顽笑呢。”袁宗廷从案后走出,一身华贵的织金孔雀羽妆花纱云肩通袖膝襕蟒袍,虎臂蜂腰,鹤势螂形,英伟犹如一屏嵩峦拔地而起。朱盘垎也是十分高大壮健的身量,愣是压迫的蹙眉略作退避。袁宗廷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淡声吩咐道,“留下画,其余物什一概拿走,你只管回去候着就是。”家人回时禀告了朱盘垎车子十分沉重,可见他所言非虚,已将贵重家私一并装了前来。袁宗廷说罢扬声传人上来送客,一面大步往外走去。
朱盘垎尚未自这劈头砸下的泼天富贵中省神,昏昏噩噩的急追袁宗廷身后,“侯爷且慢,那宛、王妃殿下待如何安置?”袁宗廷回头,腮上似笑不笑道,“翌日你袭了这乐平王,自然纳入新乐平王妃娘娘到府上,还费心惦记旧人?”朱盘垎听他话语,不知究竟可以回转不可,心里寒了半截,脱口道,“求侯爷救她一救。”袁宗廷立定脚问他,“你既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到底是要这世袭罔替的王爵,还是救你那早嫁作人妇的嫂子出狱,你自己先回去计量。大丈夫何患无妻。藩尊必定仔细,切莫因小失大。”
朱盘垎摇头,俯身长揖道,“无需再加思虑。侯爷请救她一条性命,令她出了那牢坑,归李府本家去。”袁宗廷黑眸眯起,落眼打量他,脸上终于些许的动容,慢慢道,“傻子,放她归家作甚?那宅里若待得她好,就不会家里大人全无一人出来斡旋讨情。既然爱的这么着,没能耐没胆气呢,你将她困在身旁,好歹日日得见,也予她一世平安。有能耐呢,哄骗也罢,强取也罢,何不与她暗度陈仓?有了孩子就说外头生的抱回府。人生得意须尽欢,理哪些酸腐规矩。”
朱盘垎听了这话,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痴了似的怔定在地上。袁宗廷嗤的轻蔑一笑,不再理会,昂首自顾的去了。
作者的话:
紧赶慢赶的写完这章了,错字之后再改,亲爱的们国庆节快乐。
哥哥吃肉?接下来就写了。不过明天估计赶不出来,后天写完就贴,如果有事写不了,也就没办法,只能往后推啦。尽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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