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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排练结束得很晚,早川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父亲却还没有回来。母亲从厨房里迎出来,问她是先吃饭,还是先上楼。她把自己和书包一起扔在沙发上,抱着沙发垫子滚了一圈,才爬起来,挠挠头发,说先吃饭。
桌上是清一色的蔬菜,绿油油的样子,看着就头皮发麻。减肥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早川拿起筷子,吃草般往嘴里塞了一片生菜,含糊不清地问:“我爸呢?”
“加班呢。”母亲也夹了一片生菜,“最近忙。”
“说得好像他有哪天不忙一样。”生菜特有的气味融合了酱油的咸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早川嘎嘣嘎嘣嚼着,轻声道,“不回来也好。省得他看见我,又要来气。”
母亲从饭碗后面抬头看她一样:“别这么说。好像你爸故意找茬一样。”
早川筷子磕在瓷盘边沿,清脆的一声响,盖过了她浮到嘴角的笑。她咽了口唾沫,把笑声里的敌意也咽下去,这才轻轻巧巧地说:“他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呀。好好吃个饭,谁愿意吵架啦。”
她的笑容灿烂——学生会例会和小林叫板时,也是这一副笑容,面部神经有了条件反射,使用起来驾轻就熟。母亲知道她心里不爽,终于只是叹了口气:“到底是父女。”
她一愣,还没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母亲自顾自地补充道:“你和你爸真是一模一样。”
她想也不想就要反驳:“谁和他像——”
“你看,我才说一句,你就急着否认。我要是和你爸说,明羽跟你真像,他肯定也是哼一句,听都不往下听。”母亲给她添了一筷子菜,想了想,又伸手剥了一个煮鸡蛋,在酱油碟子里滚了一圈,放到她碗里,“不是这种拧巴的性格,也吵不起来。每次你们吃饭,我在边上,看了都紧张。”
早川没有说话。筷子戳进蛋白,把整个鸡蛋一分为二,又拿蛋黄蘸了酱油,之后才塞进嘴里。绵密的蛋黄带着一点鲜味,填满了她口腔中的空隙。想解释,也没有余地了。
文理分科后,因为不赞成她的选择,父亲摆了好一阵脸色,之前偶尔挂在嘴边的、那几句硬邦邦的好话,什么“这才是对的态度”“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不认真听都听不出夸赞,还以为是批评——也跟着销声匿迹。
开始的时候,她心里还有过动摇,总觉得如果去学理科,或许在家就会好过一点。后来才渐渐想通,她的理科成绩比不上文科,在文科班拿年级第二,尚且不能入他的眼,在理科班拿年级前二十,更加不会令他满意。
她总觉得自己过着二重的生活。这半年,其他的事情都越来越顺利,回到家,却依然是那个样。反正从未有过和风细雨的例外,她和父亲,可以像普通的父女那样吃一顿毫无意义的家常饭。大家坐在通风良好的餐厅,却仿佛坐在海底,千万尺深的水沉沉压下来,连呼吸都困难。隔着并不宽的餐桌,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然而也只是看着。她始终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承认自己,即便如此,也从来不敢放弃。
或许母亲的判断是对的。早川心想,我这样努力,与宫崎周旋,给森永帮忙,和小林叫板,穿着永远穿不惯的高跟鞋演话剧,还要“提着气息”,“把自己的头部变成共鸣腔,让声音传遍整个礼堂”,忙了一天回家,为了穿进那条裙子,还只能在这里吃生菜白煮蛋蘸酱油——如果没有酱油,真的吃不下去——这一切的理由,除了那些乱七八糟“不得不”之外,还是要让他看一看。
虽然也明白,看见了,未必就会有结果。
“我的脾气,比我爸还是好很多的。学生会一年半练出来的,轻易不和人吵架,否则太不稳重,反而会被看不起。”她又一笑,露出八颗牙齿,仿佛在做牙膏广告,“不说这个了。下周四你们有空吗?”
“你爸忙过这周,有两天休假。”母亲见她吃完了,起身便要收拾碗筷,“怎么了?家长会?你们是不是快要开始进路相谈了?”
“家长会还早呢,得期中考之后。”她往后仰了仰,右手伸进口袋,拿出放了许久的两张票,“我是说,下周四海原祭就开始了,下午两点钟,我演话剧……你和他,要不要,过来看?”
*
早川写完了作业,去浴室洗澡。热水从淋浴喷头倾泻而出,试探水温的手指顶端传来似有若无的刺痛。她低头,在满室氤氲的蒸汽中定睛一看,才发现海原祭入场券的边缘太锋利,居然把她的手割开了。
同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伤口出了血,又悄然凝固。血迹被水冲淡,露出新鲜的皮肉,痛感这才显得清晰。她叹了口气,只能草草挤了洗发水,用剩下那只手洗头。本想找张创口贴,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
先前她递出入场券的时候,分明看到母亲脸上闪过一抹惊喜。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忍不住开口和她多说了些,从剧本的选择,到合排过程中的插曲——“今天穿裙子的时候终于不勒了,能喘气了,”早川帮着她把盘子端进厨房,敷一层保鲜膜,放进冰箱,“回头演完,晚上就能吃肉了。”
母亲把碗堆在水龙头下面,说到时候给你做大餐,想吃什么就说。
“想吃什么说不好,太多了,”早川放完剩菜,又拉开冰箱冷鲜层,恋恋地看了几眼里面整整齐齐的鱼和肉,伸手摸了摸外包装,“反正我这半年都不要再吃煮鸡蛋了。”
母亲笑,又说我一定会把你爸带来的,他看着不关心,前两天还问我你演什么角色呢。
她听见这话,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很想相信,但又不敢相信,关门的动作轻轻一顿:“也是,他眼光那么高。”砰一声关上,挤到水龙头下洗了手:“如果我不演女主角,他肯定懒得来嘛。”
话说出来她就有点后悔,于是刻意没有转头看母亲,说完这句话,就拎着书包上楼了。这会儿走出浴室,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听见母亲似乎下了楼,又听见熟悉的低沉的男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留在厨房里的那一番狠话。
她能感到母亲一直极力缓和她与父亲之间的冲突,然而没有办法,不甘仿佛一把邪火,把她整个人烧得变形了。即使心中期待,说出来的话还是句句带刺。更何况,早川叹了口气,没人知道他最后会不会来。
她坐在床沿,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手机,找到和野原的聊天框。昨天早川出了档案室,转头就问野原要了白鸟学姐的联系方式。然而对面静悄悄的,至今仍然没有给她回复。她把手机扔回床上,想起前几天刷到野原的推特,说自己选课一时爽,论文火葬场——或许她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实在不行,还可以问木岛学长。
心里这样盘算着,早川又把手机拿了起来。然而这一次,还没等她点开木岛学长的头像,耳边就响起了一支熟悉的音乐:开头是几个单调的音符,在一个明显高八度的音响起后,流畅的琴声紧随而至。与此同时,游戏界面搭建起来,右手边出现了她的个人数据,左手边出现了任务菜单,一本书漂浮在正前方,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比一年前更厚、更精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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