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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落在早川耳朵里相当于挑衅。她抿住笑,不吭声,把烧酒扔进购物筐,又转头抓了一包醒酒糖,告诉幸村,走吧。
回到酒店第一件事情便是睡觉。鸭绒被铺开,眼睛一闭,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抛到脑后。等早川醒来时,客厅里已传来砰砰乓乓的切菜声。她以为是拆房子,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出去,才发现是幸村在做饭。
曾几何时幸村做饭就是拆房子。如今不同了:冷冻食材拿出来化开,鸳鸯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汤底,鱼肚子上用刀划几道,扔进锅里一炸,满屋乱蹦火星子。早川站在边上,整个人都看呆了。幸村一回头,就撞见她傻乎乎的目光:“醒了?”
“你真会做饭?”她一拍脸,清醒了,卷起袖子上去帮忙,“我上午开玩笑的。”
“去美国不久后学会的。”他扣上锅盖等着收汁,“生活所迫,自己做饭便宜嘛。”
她说是吗,我还以为运动员都有专业营养师。
那是熬出头的运动员。幸村耸耸肩,我们这种年轻人,还有那些排名靠后的,拿的奖金连机票酒店都不够,哪里有闲钱去请营养师。
早川点的咖喱牛肉还不够火候,两人便靠在灶台前聊天。社畜见穷鬼,两眼泪汪汪,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距离一下拉进不少。幸村讲起早年经历,有无数省钱方法可以分享。要么是每天晚上八点半去超市买临期食品,一美元能带走两包蔬菜一瓶牛奶,要么是故意参加报销差旅费的比赛,东拼西凑拿很多发票给组委会报销。又或者,周末去郊区大别墅里给有钱人家小孩上私教,一下午能赚一个月生活费。早川说,哦,搞了半天你是简·爱啊!幸村笑了,的确,因为我还教一点法语。
早川问:听起来比打网球划算多了,你没接着干吗?
幸村摇摇头:干不了了。那小孩一读小学,他爸就觉得他水平突飞猛进,给他找了个会打网球的博士生。至于我,当然是被解雇了。
咖喱出锅了。阵地从厨房转移到客厅,打开电视,在蒸腾的热气中,吃饭,聊天,喝酒。幸村说刚入行那两年,他打过的零工两个手都数不过来。家庭教师做了五个月,又去附近小学指导课外活动,上了赛场是网球,下了赛场也是网球,闭上眼睛脑子里闪的都是场地边线,经纬纵横,心烦意乱,遂撂挑子不干,经朋友介绍去餐厅做过侍者,给摄影师打过下手,帮国内富二代高中生写过文书,甚至给美术班做过模特。听到这里早川差点被酒呛到:“什么模特啊?”
“摆动作的。”幸村端起杯子,“他们要学习肌肉分布。”
“哦。”早川悠悠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你终于出卖色相去做裸模了。”
他说的确有过这个念头,毕竟为艺术献身不丢脸,只可惜艺术没给我英勇就义的机会。两人大笑,幸村又说起他在纽约的住处,小小一个朝西的单间,每天下午三点后才有阳光,晚上还得和天南海北的室友排队抢浴室。为数不多的优点是靠近训练场,并且交通便利。刚刚搬过去时,有一回出门,正赶上早高峰,他站在红灯口,一抬头,对面乌泱泱的人——
“你能想象吗,一百个典型的美国人朝你冲过来。”
“我懂。”早川颔首,“金发碧眼,而且都长着雀斑。”
她到底也在佛罗里达混过一年半,说起风土人情,总有共同话题。热带沸腾的空气,头顶充沛的阳光,道旁葱郁的澳大利亚松,海湾线曲折破碎,仿佛大陆的泪痕。一问,才知道他在西边的布雷登顿,而她在东边的迈阿密,中间隔着长条形的半岛,自然是有缘无分。
幸村感叹,迈阿密是好地方。
早川说哪儿好?旅游城市烦死了,佛州物价数它最高。
“你就可怜可怜我们乡下人吧,”他手一摊,“布雷登顿要什么没什么,镇上走两步,网球,网球,还是网球。非要说的话也就山上有个橘子汽水加工厂,和学校签了广告,食堂免费供应。但是那个东西又不能多喝,营养教练盯着呢。后来他们不知怎么想不开,也去研发功能饮料了。每年还会往我家寄好几箱。”
早川好奇:“什么味儿啊?”
幸村做沉痛状:“和莲二的处罚茶相比很难说哪个更难喝。”
早川想起当年立海网球部横尸遍野的场面便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像是突然打通了官窍,才记起迈阿密正是幸村时来运转的地方。那几乎被人遗忘的高调出场后,经过整整三年的蹉跎与调适,凭空组建团队、另外聘请营养师、更换教练、代言出事、和媒体周旋,他终于在迈阿密大师赛击败了一位三十六岁的老将。媒体将那场打满五盘拖到抢七的持久战形容为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早川忘记了老将的名字,只记得那年幸村21岁,而比起名动天下后的坎坷遭遇,此前的无人问津,似乎不值一讪。
然而这些幸村都没提。他只是说,你要是想喝,回去给你寄一箱,“就当谢礼。”
早川拿胳膊肘撞他,哪有人用处罚茶当谢礼的,柳莲二本尊都不敢这么干。
幸村真是有意思,早川一边喝酒,一边闲闲地感叹。她现在是亲朋好友眼中的老大难,书读傻了,四六不靠,谁都有责任给她介绍对象。婚恋市场上的适龄男性见了个遍,要么忙于娶妻生子,要么只想升职加薪,要么已经被两小时通勤掏空了身体,坐到桌边,不是盘算着你能不能老实做个家庭主妇,就是斟酌一会儿要如何提出aa的请求。相比之下,幸村谈吐风趣,见多识广,不拘小节,能开玩笑,还会做饭,随便挑出来都是不可多得的优点,简直叫人不舍得放他走了。
电视里叽哩哇啦地放着综艺。她眼神飘飘忽忽,终于在他脸上定住。他注意到了,冲她微微笑了笑,那表情居然也有点顺眼起来。
“别惦记你那破饮料了,”她拿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下回你来东京,记得联系我,咱俩出去喝酒。或者送我张票也行。”
幸村问,你要倒卖啊?
“什么倒卖,”财迷形象深入人心,早川一翻白眼,“我是要去看你打球!给你点面子,好不好?”
“谢谢早川女士,面子可以现在就给的。”幸村把酒杯咚的一放,屈腿站起身。电视屏幕五彩斑斓的光映在他脸上。早川满头雾水,不知这闹的是哪出,顺手关掉烧干的火锅,便听他说,去外面打网球吧,附近有场地。
冬天大晚上的,去网球场干嘛,堆雪人?她刚想说你该不会喝高了吧,便看到了静静伫立在桌角的烧酒瓶。拿来晃晃,一滴不剩,此时再抬头看幸村,才发现五彩斑斓的光线也掩盖不住他通红的双颊。那双眼睛正微笑着望着她,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看来真的喝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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