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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要办喜事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愣住。
执事堂的弟子们最先听到风声,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去拟宾客的名单。几位长老在议事殿里得了信,面面相觑了半晌,才有人慢慢开口问了一句“宗主与容长老?”,然后便没有人再接话。
弟子们私下里议论得更热闹,有人说早该如此,有人说从没看出来,还有人说容长老平日里跟在宗主身后那副样子,分明早就是那么回事了,只是谁也没敢往那处想。
消息传了几天,山门外的散修、来往的友宗使节也都知道了,见了面便道一声“恭喜”,好像这件事是水到渠成,只是他们自己后知后觉罢了。
可容允岺自己也没想到。他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份执事堂送来的婚仪章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他从前跟在沉之甯身后,但从来没有把“伴侣”那两个字和自己放在一起想过。他想的从来都是守在她身后,以为那就是他这一生该站的位置了。
可此刻那份章程摊在他膝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宗主沉之甯与长老容允岺”几个字,字迹工整,墨色新鲜。他看了一会儿,把章程合上,放在桌边,又拿起来,重新翻开,再看一遍才能确认那上面写的确实是他自己的名字。
门被推开的时候,容允岺正盯着章程上那一行字出神,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沉之甯走进偏殿,就看见他坐在窗前,膝上摊着那份婚仪章程,面上是一副怔怔的神色,魂像是被那几行字勾走了似的。
她在容允岺对面坐下。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常的衣裳,发髻也只松松挽着,看起来和议事殿里的宗主判若两人。她坐下之后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份章程上,又移回他脸上。
“怎么了?”她问。
容允岺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把手里的章程合上,张了张嘴,又觉得那话说出来有些笨。“只是…有点不太真实。”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章程,又抬起头来看她,“从前跟在宗主身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日。”
沉之甯盯着他低头看章程时那副模样,像是那份文书比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都更让他不知所措。她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
容允岺抬起头来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掌心贴着他两侧的脸颊,指尖微微收拢揉了一把,把他那张因为怔愣而显得有些发僵的脸揉得动了动。
容允岺被她揉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又停住,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捏来捏去。
“允岺。”沉之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私下里,不要叫我宗主。”她又揉了一下他的脸,像是在揉一块不听话的面团,“跟父王母后皇兄他们一样,叫我之之就好。”
容允岺被她揉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他从前只在心里念过那两个字,他念过很多遍,却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喊出来过。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闷,因为她还在揉他的脸:“…之之。”
沉之甯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弯了起来,比方才松快了许多。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他被揉得有些发红的脸,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容允岺坐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抬眼看着她站在面前低头看他的模样。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常的衣裳,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微弯的眼角和唇角那道松快的弧度照得温润。
他看着看着,只觉得心里有一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那只手按回身侧,也没有垂下眼去避开。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往前探了探。
他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然后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沉之甯垂眸瞧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任由他的掌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容允岺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那层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小心还在,这次他站在了沉之甯触手可及的地方。
*
喜期定在秋末。消息传开之后,整座浮屠山便像是一夜之间被谁往火上添了把柴,热热闹闹地烧了起来。
执事堂最先忙起来,几位管事的弟子连夜翻出了历年宗门的旧例卷宗,把从前几任宗主办喜事时的章程一一比对,又添了几条新规矩,改了又改,誊了又誊。廊道两侧的灯笼换成了新的,灯面糊了双喜的纹样,白日里看着也喜庆。
可这只是寻常排场。真正显出大宗门手笔的,是执事堂请阵堂的几位长老出手,在整座浮屠山上布了层流霞阵。
那阵一开,满山的灵气便被牵引着流转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光带,从山门一路铺到正殿,像一条悬在半空中的流动锦缎。白日里日光落在那些光带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霞色;到了夜里,光带自行发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月华初上,连山脚下的新城都能望见那道蜿蜒的金色光带,如龙盘在山间。
山门外的石道上,阵堂的弟子又布了一层清尘阵,来往宾客踏上去,鞋底不沾泥,衣摆不带尘。藏书楼前那几株老树也被系上了红绳,树身还缀了一圈灵灯珠,是阵堂弟子用灵力灌进去的,到了夜里便自行亮起,远远望过去像是一树碎星。
正殿内外,执事堂的弟子在梁柱间悬挂了上百盏双喜灵灯,灯芯用的是温养的灵火,风吹不灭,雨打不熄,火光里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殿前的空地上,阵堂又布了云纹阵,阵纹隐隐透在地面上,日光一照便泛出层层叠叠的祥云暗纹,像是踩在云上。来客走过时都忍不住低头多看两眼,几个年轻弟子甚至蹲下来伸手去摸,被一旁的师兄一把拽起来,低声说“别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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