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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第一次听到竹竿开裂的声音,是在劈篾的第三天。
那声音和砍竹时完全不同。砍竹是刀入竹肉,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一扇厚门。劈篾则是竹片自己从中间分开时,发出一记极细极长的“咝——”,像有人把一匹极薄的青绸慢慢撕到底。许兮若起初不敢用力。她捏着高槿之递来的篾刀,刀背薄得像一片陈年的笋壳,刀口却亮得能照见自己的眉。高槿之站在旁边,不催,只说:“你先听。听出那条路,手再跟上去。”许兮若把刀尖抵在竹片断面上,闭上眼。风从后山的竹林里筛下来,带着一种被太阳蒸过的青味。她在那股青味里,隐约听见竹片内部有极细的丝络声,像谁把一束头发从中间慢慢分开。她吸了一口气,手腕落下。刀锋滑进竹肉,那声“咝”便从她指尖直直地传到了胳膊上,又顺着肩胛一路爬到后颈。她睁开眼,竹片已经整整齐齐裂成两条,宽窄几乎一样。高槿之“嗯”了一声,说:“这条篾算你的了。”
那几天,院子里堆满了新砍的老竹。竹竿黄中透青,节密皮滑,横七竖八地躺在廊下,像一群睡着的长蛇。高槿之从山阴竹林里一共拖回七根。他说,七是够数了,不多不少。太多,院子里没处放;太少,编不完一个像样的东西。许兮若问他编什么。他说:“编两个竹笥,一个装药签,一个装你那些零碎纸头。再编几个小盘,晒药用。”许兮若没再问。她发现高槿之做事从不先讲大计划。他总是一点一点地做,像修书时先清页,再补洞,再压平。每一道工序都只露半个头,后面的全藏在时间里,等你的手慢慢走到那里,它才从雾里显出来。
头两天,许兮若只做一件事:劈篾。高槿之说,劈篾是竹器活里最磨人心性的一道。竹子硬,可篾要薄如纸、软如带,手上重一分就断,轻一分又劈不过。竹皮和竹肉性子不同,皮硬肉软,刀走得太急,皮会崩出一根硬丝;走得太慢,肉又会被压塌。许兮若劈废了七八片。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厚薄相差一指。她把废篾归在墙角,高槿之看也不看,只说:“废篾别扔。将来引火,比竹叶还顶用。”许兮若便一片片码好。那些废篾颜色淡黄,上面还带着刀走过的细纹,像一页页写坏了字的纸。她忽然想,修书时裁错的补纸也是不扔的。高槿之说,纸屑可以留着做浆糊。竹篾废了可以引火。原来在这院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白来的。连废料都有它最后的光。
劈到第三天,许兮若的手已经不那么僵了。篾刀在她虎口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红红的,像被细竹枝抽过。她不觉得疼,只觉得那两处皮肤变得比以前更敏感了。风吹上去,她甚至能觉出风向偏了半寸。高槿之坐在旁边削竹节,看见她停手,便说:“手上有印了?”许兮若摊开手掌。高槿之看了一眼,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打开,挖出豆粒大一点,轻轻涂在她虎口上。那膏药颜色黑里透绿,有一股极凉的樟气。许兮若问:“这也是你从药市带回来的?”高槿之说:“自己熬的。山里有几样药,专治竹木伤。竹毛刺进肉里,涂这个能出来。”许兮若低头看那两道印子,果然慢慢不那么红了。她说:“你好像什么都备着。”高槿之笑:“一个人在山里住久了,不备着不行。你来了,我这些东西才算派上用场。”
第四天,高槿之教她刮篾。劈好的篾条还厚,要一层层刮薄,直到透光。许兮若把篾条铺在木板上,用一把钝刀背慢慢刮。刮下来的竹屑极细,卷成极小极小的卷,像淡金色的刨花。高槿之说,刮篾不能只刮一面。要翻过来刮,正面一遍,背面一遍,像给纸页翻身。正面背面都刮到,篾条才不会翘。许兮若想起修书时,纸页也要正反两面清灰,不能只清一面。她越来越觉得,纸和竹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一个被水化成了页,一个被刀分成了条。可它们都记得自己的筋脉,也都有正反两面。人得顺着它们,才能把事情做好。
刮篾花了一整天。黄昏时,许兮若把刮好的篾条举到眼前看。天光从篾条后面透过来,像穿过一层极薄的茶汤。篾丝在光里清清楚楚,一根一根,直而匀。高槿之也拿起一片看,说:“可以了。明天开始编。”许兮若心里一松,又有些舍不得。她忽然觉得,单是这些篾条本身就已经很好看了。它们躺在竹席上,细长细长的,像刚从月亮上裁下来的几道边。高槿之说:“好看的东西还没出来。你看篾条,现在是一根。编起来之后,它们会变成一片。那才是篾的命。”许兮若问:“变成一片之后,它们还算不算原来的自己?”高槿之想了想,说:“算。也不全算。它们还在,只是彼此让出了自己的一点地方。你看。”他拿起两片篾条,十字叠在一起,轻轻一弯。两片篾条互相别着,谁也不占谁,可又谁也离不开谁。高槿之说:“这叫交。竹器里最要紧的就是这个字。交而不死,活而不散。”许兮若看了很久。她觉得这个“交”字,比她在任何书里读过的字都要深。
第二天清早,天没下雨,云层薄而软,像谁用淡墨在灰天上抹了几笔。高槿之把编竹笥的家伙摆出来:一个矮木架,一口小水盆,一把竹刀,几根压条。许兮若坐在小凳上,膝上横着几片篾条。高槿之先编底。底用“米”字纹,中间六根篾条交叉,外圈一根根绕上去。他的手指极灵活,篾条在他指间穿进穿出,像几尾浅金色的小鱼在浅水里游。许兮若看得有些出神。高槿之编到第三圈时,停了一下,说:“你看清楚了吗?”许兮若说:“眼睛看会了,手还不会。”高槿之笑了:“手比眼睛慢,是好事。眼睛快了,容易看漏。手慢一点,错得就少。”他把编了一半的底递给许兮若,说:“你接着编。我在旁边看。”许兮若接过来。那竹底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捧在手里,又觉得它有一种极细密的骨力。她照着高槿之刚才的手法,把篾条一根根穿进去。起初手很僵,篾条别不过来,像一群不听使唤的小蛇。高槿之偶尔伸手,只把某根篾条轻轻一抬,说:“这根该从下面过。”许兮若便重新穿。她的手指慢慢热起来,篾条也似乎软了些。编到第五圈时,她忽然找着了那点“交”的感觉。篾条不用硬掰,只要顺着它自己的弯势走,到了交叉处,自然就会卡住。那种卡住的瞬间,很轻,像牙齿轻轻咬合了一下。她抬头看高槿之。高槿之点点头:“对。就是那样。你找到它了。”
编到下午,竹笥的底已经出来了。许兮若看着那个浅圆的小底,像一片用竹丝织成的月亮。高槿之让她休息。她说:“不累。”高槿之说:“不累也得休。手不累,心也累了。编竹器最怕心不静。心不静,手就越来越快,篾就越来越紧。做出来的东西,看着结实,一碰就散。”许兮若这才把竹笥放下。她果然觉得太阳穴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着。她去溪边洗了手。溪水还是那样凉,从指缝间流过去,把竹屑和汗气都带走了。她在水边蹲了一会儿,看水底几片竹叶慢慢漂过去。那些竹叶是被昨夜的风吹下来的,已经有些黄了,可漂在水里,还是很好看。她忽然想,自己这些日子就像这溪里的竹叶,不知从哪根竹子上落下来,被水带着走。可水不急,她也不怕了。因为溪水总会流到某个地方去。流到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岸。
第二天,许兮若继续编竹笥的壁。高槿之说,壁比底难。底是平的,篾条可以躺着;壁要立起来,篾条得弯着。弯得不好,壁就鼓一块瘪一块,像一口没吹匀的灰。他教她先用压条把底固定住,再把壁篾一根根别上去。许兮若试着别第一根,篾条弯到一半,忽然“啪”地弹开了。她吓了一跳。高槿之说:“它没服。你还没把它的筋顺过来,就急着弯,它当然要弹。得先用水润一润,再用手温一温。”许兮若把篾条在水盆里蘸了一下。水珠挂在竹皮上,亮晶晶的,像给篾条披了一层薄薄的露。她又把篾条放在手心里,合起来,轻轻揉。竹条慢慢软了,不再硬翘。她再弯,它便服服帖帖地别进了底边的缝里。许兮若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院子时,也是那样硬翘翘的。是高槿之用水润她,用手温她,她才一点点弯过来,弯成现在这个样子。
竹笥编到第三天傍晚,终于合了口。高槿之没有帮她收口。他坐在旁边,看许兮若把最后一根篾条别进沿下。许兮若的手指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指肚上起了几道细白的小褶,像在水里泡久了。她把竹笥举起来,转到西窗下。夕阳从窗外斜进来,穿过竹笥的孔隙,在竹席上投下一个个小小的菱形光斑。那些光斑像一群被关在竹笼里的金色小鸟,风一过,就轻轻晃。高槿之说:“成了。”许兮若说:“还差个盖。”高槿之说:“明天编。今天先让它透透气。”许兮若把竹笥放在窗边。那竹笥不大,圆口,浅腹,颜色还是新篾的淡黄,带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青气。她看着那些光斑慢慢从窗台爬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墙角,最后随着天光一同暗下去。她觉得这个竹笥里装着的不是空气,是这些天来所有落进她手心的光。
夜里,许兮若没有睡实。她听见风吹竹笥的声音。那声音很轻,比风穿过竹席、穿过窗纸的声音都细,像有人用一支极细极细的笔,在月亮上写着什么。她翻了个身,又听见高槿之的呼吸从隔壁屋里传过来。那呼吸平稳、绵长,和竹笥里的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竹。许兮若忽然想,也许竹笥就是风的房子。她白天编的,是风的房子。风住进去,就不走了。可风不会不走。风总是要走的。只是走之前,它会在竹笥里留下一小片凉。那片凉,也许就是风记得这个院子的方式。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五天,许兮若给竹笥编了盖。盖比底更简单,只用了半天。高槿之教她在盖沿上编一个小扣,用一截细竹弯成半环,卡在笥身一条突出的篾上。这样盖上去,不会掉,也不会太紧。许兮若问:“为什么不用绳子系?”高槿之说:“竹自己有扣。编进去的扣,比外来的绳子牢。绳子会朽,竹扣不会。”许兮若把盖扣上,又打开。那竹扣果然听话,轻轻一按就合,轻轻一抬就开,像竹笥自己在呼吸。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竹笥以后装你的药签。你每刻一片,就放进去。时间久了,它自己会满。”许兮若说:“那另一个呢?”高槿之说:“另一个装你的纸头。你不是有一本小书吗?以后纸页掉了,或者写了不想要的字,就放进去。别扔。”许兮若心里一暖。他连她不想要的字,都替她找好了去处。
编完竹笥,高槿之带着许兮若把院子里的竹屑扫干净。竹屑堆在墙角,和之前的竹叶、废篾放在一处。高槿之说:“这些碎屑不要随便扫到外头去。竹最恋旧。它从这山上来,碎屑也该回这山里去。”许兮若问:“那什么时候回?”高槿之说:“等下一场大雨。雨水会把它们冲到沟里,沟连着溪,溪连着山。等于竹自己走回去。”许兮若看着那堆淡金色的碎屑,忽然觉得它们也像一些极小的字,正等着被雨水重新抄进山那本大书里。她蹲下去,抓了一把竹屑,凑近闻了闻。那气味已经淡了,像篾刀在空气里划过后留下的一丝影子。可仔细闻,还是青的。她说:“竹子真好。活着给人挡风,砍了给人做器,连碎屑都能自己走回去。”高槿之站在她身后,说:“所以人别太自大。山里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周全。人只是向它们讨口饭吃。”许兮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她看见高槿之正望着后山。山在暮色里已经成了深青色,像一只巨大的竹笥,把整个天地都轻轻扣在里面。风从冈上过来,带着竹叶和湿土的气味。许兮若吸了一口,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气味洗了一遍。她想,明天该编那第二个竹笥了。不,明天也许做别的。高槿之总能从这山里掏出新的事情。而她,也总能在新的事情里,重新认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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