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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尔虞我诈(第2页)

江依很会宽慰人,点头称赞:“答对!书文,要我说,还是聪慧二字最称你。”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下次见了如清姐姐我要当面问一问。”

“不信算了,骗你是小狗。”

就像这样,我一道歉,她马上找到因由借口矮我一头,说她记得那时我格外忙碌,忙得脚不沾地,她还总是缠着我不放,想来惹人心烦。哪有那么忙,那时身边能称得上知根知底的只有相依为命的妹妹,多个年纪相仿的玩伴是很好很难得的事,于我而言是很珍贵的情谊。

桌边放着笔墨,江依抬起衣袖把砚台挪到我手边,亲手研好递给我。接着问我这几天开不开心高不高兴,我说是,她这样提问像是投石问路,砖头被一把扔了出去凿开两扇大门,便又问我愿不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江依的眼睛很亮,狐狸狗一样眨呀眨。认真说起话来,声音不似容貌那般俏丽动人,不老成更不庄重,像鸟鸣婉转,绵柔温软,她是很生动的女子,生气时如同池中红鲤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浪,但也仅此而已。与其看她这样,我更愿意受那激浪般的怒火。

我们相识不过一年,此时谈论这些为时尚早,有商有量又显得太过功利。我们本是友人,彼此亲近许多。我怕她以后发觉不公,早晚要后悔。那些意思长了耳朵的都能明白,可我不愿,只好默不作声,无话可说。

我做人太差,倘若实在难以割舍又不甘于此,便由她来决断吧。

眼神躲闪已是礼貌回绝,不是故意让她下不来台,可我唯独忘了江小姐是江小姐,江小姐从不看人脸色。她很快从桌下摸出一幅卷轴缓缓展开,中间裱着一张契书形制的宣纸。

几行竖列的字,辨不出左右顺序,一张纸对折,以正中间的折痕为轴线两侧内容对称,方正的墨块,笔锋诡异,明显不是中原文字,笔画繁多而杂乱,刀一样挂在一起糊成一团,单个字看来也像胡乱拼贴,满张浓墨泼成的鬼画符。

左右看过一遍总共只认得两个字,靠下的边角留出了两块空地,一侧签的是江依正名,对应的另一边该由我来写。难怪要研墨,难怪要用笔,我们说话,只当桌上的笔墨是依照惯例布置的。

前几日做了一场凌乱的梦,睡久了猛一睁眼,连人带床都是晕的,晨起窗外大亮,江依揽着我的胳膊沉沉睡着。天道不公,我俩相识之初梦魇只找上她,鲜少逾越枕席,她如今心安,我却怪梦缠身。

见我不动,不多时,江依垂下了手臂。

她不说缘由,念不出纸面上的字,意思都不清楚,却执意要我签下那张纸。不知道陈霜陈雾去了哪里,空荡荡的园子就我们两个,既然是契约一类,偌大的宅子怎么会叫不出半个时见人。小巧的石桌挡在我们中间,被江依手腕上两只细伶伶的镯子来回敲打。

我不知要如何看她,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开了口又能怎么说,我说,现下还不能应允什么给她。

江依低声劝我,再想想,再想想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镯吊在她的手腕上,一下一下不安地捶打石料上的细致纹路,我们两个对面叹息,任由那两块死物自杀自灭,敲撞演化为磋磨,声音越发尖利,最后连同气声将她的劝告一并压了下去。

江依还在劝我,玉石相撞,不必费什么力气,听一耳朵便能猜出她自己也没有底气。

江南湿暖,春日的石头却是凉的,今天没有太阳,石桌像一张用冰压成的饼,不时往外渗冷气,江依的拳头搭上桌面。我突然很怕她,心中莫名惶恐,我怕她泪如雨下撒泼打滚,抬头看,江依尽管神色如常,内里却是隐忍的,眉间微皱,容色悲戚。方才还在说笑,想求一求哄一哄,她不领情,摆摆手别开脸,眸子左右躲闪。

“你不愿意,也不要紧。”江依起身,不知怎么撞到石凳,险些摔在地上。她撑着地,晃着身体站起来,默默把桌上的东西卷好。

优裕殷实的家境总会让人忽视她的不便,端坐着念书写字或是立在一旁,一眼看上去身体康健,相处久了都明白她的周到,没有残缺不全的地方。她腿不好,异于常人之处是场难以疗愈的宿疾。

我不知该如何退场,这时她母亲找上门,这下绝非生路了。心里在想事情,挪不动位子,就待在原地等她母亲渐渐走近。我听见陈霜半拦半迎地走在前面带路,园中寂静,只有风声水声,我听得真切,她的母亲句句不离女儿,抱怨女儿归家这么久却迟迟不去见她。局面不能再僵了,我才想起来要躲,想要跑到假山后面,慌不择路时被江依的母亲叫住。那是一位和善的夫人,她很慈悲地无视了我们之间的滞涩氛围,先是拍拍江依的背让她挺直腰板,而后转身面向我,目不转睛地夸我素净好看,有精神有模样,近身寒暄时将银锭塞了过来,我低头一看,银色的重物闪闪发光。江夫人回头扫过一眼,小声叮嘱我不要告诉她家那位小姐。

我收下长辈赠予,不好在一边呆呆站着偷听她们说话,很快借口离开了。站在院墙之外,捂紧袖口,江依用官话和母亲说些家常,没有抱怨什么,我却明白的,我们不太吵架,更不会这样沉默散场,说是不欢而散也不为过。

我摸着手里的银元宝,蓦然想到,江夫人,好像不是戏里说的那种“给你十万两金离开我女儿”的坏婆婆。

这样的情绪很复杂,难以言说,我是很自私自利的人,没有养分也可以开出叶子长出花的劣种,既想要她待我如常,又不能轻易许诺,可她并不死心,夜里找到我,跟我赔礼道歉。

她从不逼迫我,承认今天是有些急了。虽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还是那句话,劝我再好好想一想。这明显是谎话。

“明白,意思我都懂,也许你误会了。”我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好胡言乱语,我只擅长胡言乱语,“那样的心思,我不像你想的那么深。”

她注视着我,像旱地的苗草渴求雨水,“不用多深,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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